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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门缓缓合拢,将满殿烛光收束成一线,又在最后一刻彻底湮灭。

    “崔大人,小国公,慢走。”

    马英陪着笑脸,亲自将崔延与崔玄聿送出殿外,直到目送两人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马英脸上的笑意才凝固褪去,正要转身回殿复命,却猛地停下脚步。

    元熙帝不知何时走出了大殿,静静立在廊下的阴影里。

    夜风掀起他宽大的帝王袍角,君王目光悠远深沉,望着崔氏父子离去的方向,让人猜不透心思。

    马英敛好神色,躬身上前:“陛下。”

    元熙帝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传朕旨意,让金吾卫原路返回,撤去崔府围守。派锦衣卫暗部,悄悄暗访崔府近期所有动静,细细盘查,一丝细节都不准放过。”

    “再者,今晚告密一事疑点颇多,秦怀远向来不理朝堂纷争,如今突然被牵扯入局不得不防,派暗卫盯着秦府上下动静,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马英应道。

    元熙帝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向身后的殿宇走去。

    马英缓缓直起身,目送着元熙帝孤冷的背影,眼中一片清明。

    圣人忌惮崔家势力过大、威胁皇权,不敢全然信任;但同时他在提防,今晚之事是有人布局,想离间皇室与崔家的制衡关系,搅乱朝局、趁机牟利。

    身在帝王之位,从来没有绝对的亲信,只有无尽的防备与制衡。

    *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帘隔绝了外头沉沉夜色。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橘黄的光晕在崔延和崔玄聿之间晃动,映得二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崔玄聿将紫檀木箱搁在膝上,双手拢着,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崔延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抱紧箱子不撒手”的模样,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表情一言难尽。

    “锦卿。”

    崔玄聿抬眸。

    崔延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崔玄聿神色淡然,漆黑眸子看不出半分波澜:“并无。”

    “那你拿爵印出来做什么?”

    崔延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君王心性向来多疑,崔家世代权重、势压朝野,被帝王猜忌本就是难免之事。如我这般愤懑回击几句,君王既知道了崔家的态度,也不伤大雅,可你直接把爵印递上去,这不是强摁着陛下的头让他认错吗?”

    世家处世,向来讲究圆滑变通、进退有度,崔玄聿自幼承教,怎会不知他今日这般强硬对峙,于自己、于崔家,皆是隐患。

    明知而为,是因为他想守住更重要的东西。

    上官琮一案,于皇权、权贵而言只是寻常不过的朝堂对局,这世上的不公何其多?哪能桩桩都讲清白?

    可当他亲眼目睹被血水浸透的白绢,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血迹时,他就隐约感知到,这一局他可能要输了,因为他被族规浸润多年的血性要破笼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封狼峡谷之战。

    他因左翼藩王军沦陷,被齐人十万大军拦在峡谷之中,族中连发三条族令命他带骑兵掩护突袭回京,他不允,为震军心,连斩三名传信家丁,带着萧山军一路厮杀,终于等到右翼的兰郡军突围,两军汇合,如江洪暴雨将十万齐军淹没在封狼谷底。

    这一战,为他赢得了不朽功勋,但没有人知道的是,他回到族中后,迎接他的不是族人的赞颂,而是跪在先族灵前的两百鞭。自那之后,崔家对外宣布他因战事伤了根骨不能挂帅,为他谋了四品中书侍郎让他坐朝堂,远疆土。

    他坦然接受族训,接受安排,是因为他从出生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知道他肩上担着的是清河上千族人的百年生机,他莽撞不得,也不该有血性。

    但,人生的奇妙就在明知不该却无力抵抗。

    他无法漠视一城百姓对守城将军的义无反顾,也做不到明知卫芙宁走的是赴死之路冷眼旁观。他走出书房,对卫芙宁说的那声多谢,并非是感动她拿出血书解崔家之围,而是谢她让他有机会看清自己的心。

    他可以为族人谋百年大计,但绝不违心。

    所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显化圣人之心。他选择了尖锐,选择了棱角,选择了做一柄封喉的长剑。

    而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即便是九五帝王,也终究会低头认错、妥协退让,如此,兰郡之事并非毫无转机。

    崔延见崔玄聿看着手里的木盒入神,完全不回应,清咳了一声:“你不要嫌阿父啰嗦,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这般行事自有深意,阿父不过也是好意提醒一二罢了。”

    “没有深意。”崔玄聿抬起头。

    “啊?”崔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崔玄聿一本正经:“我就是觉得陛下欺人太甚不似明君,所以看不惯他。”

    “什么?????”崔延呆了两秒,提高了音量。

    就在这时,马车稳稳停住,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大人,郎君,到了。”

    崔玄聿不等崔延再开口,抱着紫檀木箱,撩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府门前围守的金吾卫早已尽数撤离,夜色里的崔府朱门肃穆、灯火安然,再无半分先前的肃杀紧绷。

    崔玄聿步履从容,头也不回,径直踏入府门,月白色的袍角在夜色中翻卷了一下,便消失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崔延手忙脚乱地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管家连忙上前搀扶,他一边提着袍角急急下车,一边冲着崔玄聿消失的方向喊:“锦卿!你站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主厅灯火通明,陶氏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厅中等候消息。听见外面传来动静,立刻快步迎了出来。

    “你们父子俩这是怎么了?”

    “锦卿——”陶氏唤了一声。

    崔玄聿脚步微顿,侧过身,朝陶氏端正作了一揖:“劳烦母亲了。”

    说罢,也不等陶氏回应,直起身便继续往内院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锦卿,你别走!”崔延追了上来,却被陶氏伸手稳稳拦下,崔延急得直跺脚:“哎哟~夫人,你别拦我!锦卿今晚太不对劲了,行事太反常!”

    陶氏神色平静,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盏热茶递给他:“今晚的事,他早就跟我交代清楚了。我见你急着入宫,就暂时没跟你说。”

    崔延口干舌燥,接过热茶大灌了一口:“今晚的事?今晚什么事?”

    陶氏眼神闪烁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凑到崔延跟前,用团扇挡住半边脸,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噗——”

    崔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气得抬起手指了指陶氏,陶氏叉腰瞪着他,崔延的手指顿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去,转而拍了拍大腿,气得直跺脚:“胡闹!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陶氏呵呵虚笑了两声:“早说你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进宫骂人?”

    “……”

    说好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结果这两人竟然拿他当外人整。

    崔延捂着额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靠在了廊柱上:“哎呀……哎呀!”

    陶氏斜睨了一眼:“行了,这不也没事吗?”

    “这还没事?你知道你儿子今晚带了什么东西去面圣吗?!”崔延一手指着内院,一手捂着心脏:“哎哟~~哎哟~~”

    陶氏:“什么?”

    崔延:“爵印!崔家的爵印!”

    臭小子,有点东西!

    陶氏摸了摸下巴,眸底闪过一抹狭促的光:“唉哟哟~~”

    崔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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