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太极殿。
殿中烛火通明,映着满案堆叠的加急奏折,纸页之上尽是全城火情、兵马驰援、百姓流离的急报。
元熙帝端坐龙椅,指尖死死按着奏折边角,面色铁青难看,周身气压低沉,怒火隐忍不发。
谢府之一身常服,神色淡然立于御阶之下,仿若对今夜大乱毫无波澜。
殿外内侍高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卫祯缓步踏入殿内,一身素色常衣,身姿端立,从容上前,规规矩矩行君臣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礼毕,他抬眸与身前的谢府之对视,微微颔首:“太傅也在?”
谢府之抬手作揖:“殿下。”
元熙帝抬眼看向卫祯:“太子,你来得正好。方才南衙卫上奏,今日顺昌车马行的问题药材,最早是你的东宫暗卫追查发现,此事当真?”
“回父皇,确有此事。”卫祯坦然承认。
元熙帝眸光深沉,紧盯于他,追问道:“这伙私藏禁药、蓄意作乱的贼人,究竟是何来历?你又是何时查到的线索?”
卫祯眸光微转扫了谢府之一眼,元熙帝会意,沉声道:“但说无妨。”
“父皇应当还记得,此前儿臣曾被不明贼人掳至田村。自脱险归来,儿臣便命东宫暗卫暗中追查掳人贼寇的踪迹,顺藤摸瓜,这才查到了顺昌车马行私藏桐油药材的隐秘据点。”
元熙帝语气凝重:“你的意思是当初掳走你的贼人,与今日私藏禁药、连夜纵火作乱之人,乃是同一伙?”
卫祯颔首,笃定应声:“正是。”
谢府之掀眸,面无表情打量着卫祯。
那日卫祯执着于亲手抓住女贼,而他心中惦念先帝姬之事便未曾掺和,但据他所知,盗血书的女贼和纵火嫌犯可不是一路人。卫祯不至于连这点探知能力都没有,怎么睁着眼睛就敢欺君?
帝王本就生性多疑,今夜盛安全城大火、乱象丛生,再联想到田村屡次出事、隐患不断,一桩桩旧事串联起来,元熙帝心头阴霾更重,神色愈发严峻冰冷。
他目光转向谢府之,沉声唤道:“谢卿。”
谢府之收回目光,躬身行礼:“臣在。”
“朕早前命你彻查挟持太子、祸乱田村的贼人,如今可有半点线索?”元熙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施压。
谢府之垂眸,从容应答:“回陛下,臣已有些眉目,只是目前尚无真凭实据,还需费些时日才能奏明。”
元熙帝眉头紧蹙,语气沉怒:“贼人如今已然猖狂到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纵火烧城、祸乱京畿!再多些时日,莫非任由他们步步深耕,来日翻天作乱不成?”
谢府之:“陛下大可放心,臣可以保证,此后,这贼人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元熙帝知晓谢府之的手段,见他言辞笃定胸有成竹,心头怒火稍稍平复,不再苛责追问。
“既如此,你二人暂且退下。”元熙帝挥了挥手,眼底依旧带着浓重疲惫与愠怒,“传朕旨意,召金吾卫、南衙卫统领即刻入殿议事!”
二人躬身领旨,并肩退出太极殿。
夜色寒凉,宫道悠长,两侧宫灯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交错,周遭宫人内侍尽数垂首避让,无人敢近。
一路沉默行至宫门口,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卫祯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太傅究竟查到了什么底牌,竟敢在父皇面前如此夸下海口?”
谢府之步子未停,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反问道:“殿下与那位女贼,又是何关系?竟然能为她甘犯欺君之罪。”
卫祯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面上笑意淡薄:“孤听不懂太傅在说什么?”
谢府之偏过头来,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眼里的锐利映得分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卫祯:“行刺储君乃是死罪。殿下今夜在陛下面前故意将掳你之人与纵火之人说成同谋,无非是想把行刺储君的罪名,顺手栽赃到今日纵火那伙人头上,我说的可对?”
甬道两侧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卫祯脸上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片刻,嗓音淡了些许:“太傅多虑了。”
“多虑?”谢府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殿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薄情寡义,从不为旁人破例。今日怎得处心积虑为一个谋害你的逆贼公然欺君?”
“殿下,当真是臣多虑了?”
卫祯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彻底收尽,只剩一双沉冷的眸子定定看着谢府之。
他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府之已然转过身去:“今日再教你一课,没出师之前,藏好你的尾巴。省得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转身融入了长街的阴影里。
卫祯立在原地,沉默了好几息,翻了个白眼,偏过头,朝不远处的暗影里扬了扬下巴:“季无忧。”
楼阁的飞檐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单膝落地,身形稳如磐石:“殿下。”
卫祯负手而立,目光依旧望着谢府之消失的方向,眸光沉沉:“盯着谢家甲士。太傅盯上的这条鱼,恐怕来头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