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芙宁看清来人脸上那副熟悉的恶鬼魌头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手腕一转收回匕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你一个国公爷,大半夜不在家里躺着,跑出来……”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一丝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
她立马收声,与崔玄聿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矮身,无声无息地闪进了秦家善棚后方的药材柜阴影里。
垂帘落下,将两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卫芙宁透过帘缝往外看,只见一道黑影窜入广场,那人动作利落游走于各家善棚,四处翻箱倒柜,手法与她方才如出一辙。
竟然还有人?!
卫芙宁偏头看了崔玄聿一眼,后者负手立于她身侧,纹丝不动。
她朝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药箱的方向扬了扬。
崔玄聿沉默了一息,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往前走了几步,借着垂帘的阴影挡在那排药箱前面,身量颀长,恰好将她与那道黑影之间的视线阻隔了七七八八。
卫芙宁趁机蹲下身,将方才翻出的那几包药材飞快塞进腰间布兜,系口扎紧。做完这一切,她顺手拽了一下崔玄聿,递上一个撤退的眼神。
崔玄聿默默扶正衣襟,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善棚阴影往外移动,刚转出秦家善棚的遮蔽范围——
风声骤然一紧。
“唰——”
无数黑影从天而降,四面围拢,刀锋出鞘的寒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
主殿方向传来脚步声,一道玄衣蒙面的身影从殿门内缓步走出,面纱之上一双桃花眼锐利如鹰隼:“果然不出女君所料,你终于送上门来了,卫芙宁。”
卫芙宁脚步一顿,“嗖”一下又窜了回去,重新猫进善棚后方。
崔玄聿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再回头时,卫芙宁已经蹲在帐篷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帘缝打量外面的情形。
他双手负背,不紧不慢地折返回来,走到她身侧站定。
卫芙宁余光瞥见他杵在那儿的身影,头也不回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下用力一扯。
蹲下。
崔玄聿面无表情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蹲在她身侧,与她并肩隐在阴影之中,动作倒比方才配合了许多。
广场上,那道黑影正翻箱翻到一半,忽然被从天而降的刺客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人一愣,转过身来,脸上扣着半面鬼脸面具,一脸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叫阿九。"
卫姿缓步走下来,玄色衣摆拂过青砖地面,冷笑道:“你三番四次破坏我们的计划,不管你今夜扮的是谁,都得死!杀!”
话音一落,黑衣刺客蜂拥而上,刀光齐闪。
阿九啧了一声,手腕翻转间一包粉末洒出,呛得当先三人踉跄后退。
她趁机往后退了半步,扬声道:“一群猪脑,姑奶奶不奉陪了!”
“想走?”卫姿冷冷扬眸,朝上方抬了抬下巴:“拦下!”
飞檐两侧埋伏已久的弓箭手齐齐现身,弦声嗡鸣,下一秒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雨封住了阿九所有退路。她被逼退回场中,袖中药粉连洒几把,但对方人数太多、攻势太密,她且战且退,肩头很快添了两道刀口,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咻——”
一支冷箭从斜上方无声射来,阿九正侧身挡开左侧刺客的劈砍,箭镞‘噗’的一声钉入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带得往后一仰,踉跄两步,单膝跪了下去。
血沿着手臂淌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摊暗红。
阿九咬着牙没吭声,单手撑地,另一只手仍攥着那包药材没松开……
*
禅房内,烛火摇了一摇。
女君与上官辞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广场上那道被围困的黑色身影上。
眼见那支冷箭钉入对方肩头时,上官辞指尖倏地攥紧了袖口,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守在门口的侍女抽剑横拦,剑刃寒光映在他眼底,寸步不让。
“这就急了?”女君不紧不慢走回茶桌,一边斟茶一边道:“她敢与我作对,这便是她应有的下场。”
上官辞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烛光将他眉宇间那道竖纹映得愈发深刻。
他盯着女君,语气沉冷:“你带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目睹你是如何杀她?”
女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上官辞一眼,眼底笑意淡了些许,却不曾消散:“你想救她?哪怕与你父亲的意愿相违背?”
上官辞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得近乎冷硬:“救阿宁永远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即便我的父亲选择了效忠于你,但他也绝不会容许我丢下阿宁不管。”
女君放下茶盏,盯着上官辞清俊的眉眼,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你可真有意思。”
她转头看向窗口,眼底又浮起一丝轻蔑。
还以为有多难对付,也不过如此。
女君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我可以放过她,但我有个条件。”
上官辞眉头微动:“什么条件?”
女君抬眼看他,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收了干净:“你把她手里的血书骗过来。”
禅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
上官辞盯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你要我背叛阿宁?”
“叛君与叛知己,你总要选一个。”
女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三尺处站定,神情笃定:“再说,血书在她手里根本毫无用处。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东西就算送到元熙帝面前,谢党和新皇党那些蝗虫也有一万种方式推翻它。”
“但我不一样。我说的话,没有人敢质疑。”
“还有你的妹妹。她被打入教坊司,即便将来洗刷了冤屈,清白二字也早已没了。这世间没有人会再正眼看她一眼,只有我,能让她堂堂正正地重新站起来。”
上官辞的眸光微微一颤:“你助我翻案,便是在找回身份之后以此招揽兰郡军,将兰郡军作为你日后夺嫡的筹码。”
“没错。”女君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所以,哪怕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一定会让真相大白。”
说罢,她偏过头来,笑意重新浮上唇角,指了指窗外那道已经快要撑不住的人影:“如何?你若再犹豫,你的阿宁可就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