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墙角的老槐树荫下,两道灵巧身影一上一下,正躲得隐蔽。
“怎么样了?”崔笺在墙根下急得直跳脚,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来。
崔盏趴在墙头,双手撑着砖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啧啧,郎君跟着进屋了,他还锁门了。”
锁门了?
孤男寡女瓜田李下怎么能锁门?郎君变了,他都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了。
崔笺一脸震惊,正准备跟进院子瞧瞧情况,门缝里忽然露出一双蓝色的兽瞳,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
崔笺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凉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不是太子身边的白狼吗,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崔笺不知何时已经从墙头下来,一把推开脚软的崔盏,蹲下身,像逗狗一样逗弄海棠:“看门呢?以后咱们说不定就是姻亲了,嘬嘬嘬~认识下。”
他刚伸出手,海棠张开血盆大口,直接扑了上来……
*
“咔嗒——”
崔玄聿从未给人做过通风报信的人,进门后下意识便掩门插上木栓。
屋内光线瞬间沉了下来,彻底与外界隔绝。
卫芙宁心思机敏,瞬间就懂了他刻意避人耳目的用意。她没等对方开口,径直走到窗边,配合着将两扇木窗合拢扣牢。
天光被彻底遮挡,屋内骤然变暗。
崔玄聿微微一愣,缓缓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里,周遭景物都变得朦胧柔和,唯独卫芙宁的一双眼睛清亮透彻,格外明亮。那双眼里藏着沉淀多年的冷静与警觉,在暗沉的屋内格外抓人。
崔玄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躁动。
他出身世家,身居高位,从来都是自持克制,还从未有过这般和女子独处在密闭小屋、咫尺相对的经历。
上次在暖阁,他担心卫芙宁会不自在,特意还敞开了窗。
崔玄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故作平静地打量着屋内陈设,试图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
屋里布置极简,一桌一椅一床,干净朴素,完全不似寻常娇养女子的居所,反倒带着几分漂泊蛰伏的清冷感。
他强行稳住心绪,还没等完全平复,一句突兀的话便脱口而出:“卫娘子昨夜那位朋友怎得不在?”
话一出口,他立刻察觉不妥,越了分寸,立马又道:“今日朝局变动,圣人只怕已经知道‘女君’的存在,你那位朋友只怕与那位女君有过牵扯,官家很快就会追查过来。”
闻言,卫芙宁神色凝重了几分:“阿辞天刚亮便走了。”
这便是待了整整一夜?
崔玄聿眉心微蹙,眸光沉了几分。
她明知上官辞与那女君定有交易,不仅将他带来自己落脚的地方,还彻夜相伴,足以证明卫芙宁对上官辞的信任远超旁人想象。
崔玄聿素来沉稳淡定、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骤然蹙眉,卫芙宁只当是出了棘手的大事,追问道:“小国公方才说,元熙帝知晓了女君之事,今日朝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玄聿敛神,压下心底那点私人心绪,低声道:“今日早朝,圣人召见四品以上重臣入朝议事,刑部追查出盛清寺隐藏的问题药材皆来自成王府,成王百口莫辩,圣人震怒,命金吾卫当朝剥衣,褫夺成王封号与封地,将人软禁在成王府,等候定罪。”
“当朝剥衣?”卫芙宁略有一丝意外,看来这个元熙帝比她想象得更不近人情。
亲生骨肉能说断就断,难怪对待忠臣能打杀如猪狗。
帝王向来多疑,可就算他对成王没有恩情,也不至于在大理寺还没定罪的情况下就下这么重的死手,除非昨夜那场大火连成了一条让帝王夜不能寐的主线。
卫芙宁眸光深沉,请崔玄聿入坐,待他落定,问道:“元熙帝知道了成王与女君的关系?大理寺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
崔玄聿微愣,卫芙宁对君王这般称呼甚是无礼,但他只当卫芙宁是对君王构陷上官琮不满,并未多想,轻声回道:“不是大理寺,是谢太傅。”
卫芙宁:“谢府之?”
崔玄聿点头:“今日早朝,圣人与谢府之在偏殿密谈了许久,出来之后,便夺了成王封号。他那日突然出现在太子府便是追着女君去的,追你不过是顺便的事。”
“陛下已经下令,让我将绿萝交于谢府之审问,谢府之不是寻常人物,先帝在位时,满朝文武倾囊之智皆比不过他,他若出手,必然是有十足把握,女君只怕现在已经在谢府之的杀局之中了。”
卫芙宁眸色平静,一言不发看着崔玄聿。
崔玄聿顿了顿,心里的异样更加动荡,但面上却依旧清冷端方:“先帝一直都是圣人的心病,不论什么事,只要牵扯到先帝,圣人便只有杀戮。女君策反兰郡军一事陛下应该已然知晓,若之前你凭着血书还有三分胜算,那如今一分也没有了。”
“陛下绝不会允许女君策动兵权,所以……”
卫芙宁:“小国公是想劝我放弃?你该知道,我……”
“我知道。”崔玄聿抬眸,直直迎上那双清澈滟潋的桃花眼:“卫娘子不惧生死,所以,不管前面拦路的是君王还是郡侯,你都不会退。”
“我来,并非劝你退。只是……”
他眼睑轻轻低垂,眼里的真心被纤长浓密的眼睫重重掩盖。
女君有先帝旧部托底,谢府之与元熙帝占尽天时地利,而卫芙宁只有一封无人在意的血书,若只靠着一腔孤勇硬闯死局,未免太过单薄。
他曾是沙场主帅,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一张详尽的地图,一份准确的军报,远比五千铁骑更管用。
他并非是想劝她退,而是觉得她手里能用的东西太少了,想多给她一些筹码罢了。
若真有想法,也只有一个。
他想她赢。
不为时局权衡,不为人间正义,就是偏了心。
卫芙宁见崔玄聿忽然沉默,皱了皱眉,身子微倾凑上前:“只是什么?只是担心我?”
“……”崔玄聿眉心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