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芙宁撑开窗扇,六月的晨光涌进来,落满窗台,将屋中弥漫了一夜的焦灰气息冲淡了些许。
远处传来工匠修葺屋顶的敲打声,街头巷尾有人高声喊着“这边再递一捆新瓦”,一切都乱而有序,这座城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从昨夜的大火中缓过气来。
卫芙宁站在窗前,利落地将木簪穿过发髻,三两下盘起一个干净利落的男士发髻。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眉眼压低之后便少了九分女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棱角和锐利。她将桌上散落的几瓶药丸逐一收进布兜,又将用油纸包好的几张炊饼和几条干肉脯整齐地码进去。
这是她多年来行军的习惯。
布兜里永远备着几天的干粮和应急的药材,为的就是万一哪一天深陷绝境,不至于立刻断粮,还能给自己留出谋划转机的余地。
她将布兜挎上肩头,正要推门,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
卫芙宁将手搭在门闩上,朝门外应了一声:“谁?”
“呜~~”
下一秒,一声软糯的撒娇声从门板缝隙里钻进来。
卫芙宁微愣,随即拉开木门。
“嗷呜~”
一道银白色的肥胖身影猛地扑了上来,那力道带着一种收不住的兴奋,像是一座小山迎面倒了下来。
卫芙宁被它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躲。她顺势坐在地上,一把接住了那团毛茸茸的重物,两只手稳稳地摁住它毛茸茸的脸颊,指腹陷进蓬松的银白绒毛里。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双盛了满池星光的蓝色兽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我想起来了,原来你是我养的狼。”
“嗷呜~~”海棠的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哽咽。
它低头,从脖子上咬下一根花花绿绿的腰带,一个劲儿地往卫芙宁怀里塞,没一会儿十几条五颜六色的腰带铺成一团,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彩霞。
卫芙宁:“给我的?”
海棠点头,用力得整颗脑袋都在晃。
卫芙宁看着它这副模样,当即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一块风干紧实的肉干,递到海棠嘴边:“来而不往非礼也,吃肉吗?”
海棠嗷呜了一声,张开那张能吞下大半只鸡的血盆大口,小心翼翼地将肉干衔起来,生怕咬到卫芙宁的手指。这模样与那夜在太子别院追杀她时下死口时,简直判若两狼。
卫芙宁静静打量着海棠,心头微动:“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海棠瞬间收敛了吃食的动作,耷拉下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低头,温热的狼鼻轻轻蹭过她左臂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动作轻柔又愧疚,像个做错事乖乖认错的孩童。
卫芙宁沉默了一瞬,恍然低语:“是血。”
海棠立刻点头,脑袋蹭着她的手臂,温顺又亲昵。
若是通过血液认出了她,那便不算破绽。
在这个时代,生物技术有限,除了海棠,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这个能力。
卫芙宁心中的大石瞬间落了地,抬手又揉了揉海棠的脑袋:“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放心吧,这点小伤,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海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它猛地转身,窜出房门,撅着屁股,叼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布兜走了进来。
卫芙宁不明所以,海棠将布兜放在她面前,用牙齿咬开系带,入目便是一片黄灿灿的金子,还有几颗它常玩的木球和一只被咬得变了形的旧布偶。
卫芙宁哭笑不得:“你该不会是带着全身家当来投奔我吧?”
海棠咧着嘴,歪着脑袋看她,一双蓝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应当。
它跟那个人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现在主人回来了,它当然是跟着主人走了。
卫芙宁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在边城沙场长大,太知道“忠诚”这两个字的重量,海棠等了小阿宁十年不曾变心,它已经将小阿宁视为自己坚定不移的选择,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她沉默了片刻,倾身,将海棠毛茸茸的脑袋拢进怀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让你回来。”
海棠咧开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合拢。
它听懂了。
方才还发光的蓝色眼睛里忽然聚满了水汽,眼泪顺着银白色的绒毛滚落在她手背上。
它安静地坐好,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会变心。
卫芙宁看出了海棠的不安,伸手将它的胖爪拢进掌心,又抱了抱它:“没有不要你,是时机不对。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但我答应你,等我的事情办完了,立马就接你回来。”
“嗷呜?”海棠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试探。
“真的。”
海棠终于又咧开嘴角,把整颗脑袋埋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扑倒。
卫芙宁稳稳接住它,一只手环过它的肩胛,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它脑袋上。
晨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将一人一狼的身影融在一起。
“好了好了,”卫芙宁正搂着海棠毛茸茸的脑袋笑。
忽然,海棠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双蓝眼睛一秒切回凶兽的锐利,直直地盯向院墙的方向,喉咙还压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
卫芙宁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恰好此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从墙头翻落,衣袍在空中卷了一下,落地时几乎是无声的,只带起衣料摩擦的极轻簌响。
那人站稳之后,拍了拍肩头的燃灰,抬眼,便和卫芙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卫芙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小国公?”
圣人君子翻墙功夫不错啊。
崔玄聿没想到落地就被抓了个现行,他面不改色藏起眼里的不自在,抬手作揖,姿态清冷:“事急从权,我有要事与卫娘子商议。”
卫芙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伸手将院子的另一扇木门拉开,笑了笑:“请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