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旧的榆木门从里面缓缓推开,盛暑的艳阳穿过门缝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灼热的光晕直直地砸进眼底,将崔玄聿眼中那一层未及收敛的兴奋尽数压了下去。
“来啊!你这只丑肥狼,竟然敢咬小爷!看小爷不把你打服?”
“嗷呜——”
崔盏和海棠滚作一团,从东墙根一路扭打到西墙根,尘土飞扬,灰蒙蒙的烟尘在阳光下翻涌飘散。
海棠一口咬住崔盏的袖口,崔盏揪住它颈后那一撮蓬松的白毛,两人像两个抢糖吃的孩童,你来我往谁也不肯松手。
崔玄聿眯了眯眼,很快沉淀回清冷自持的底色里。
崔笺一脸木然地站在廊下,怀里抱着被海棠扯散的一摞东西,表情比苦瓜还苦。眼见两人越打越疯,他正要出声呵斥,余光瞥见崔玄聿推门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郎君……”
崔玄聿眼皮都没抬,目不斜视越过:“崔盏,住手。”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屋内传来另一道清亮的声音:“海棠,住口。”
崔盏和海棠像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僵住,片刻后,海棠猛地一挣,松开口中的衣带,四爪蹬地,嗖的一下从崔盏怀里窜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里。
崔盏被它甩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吐了吐嘴里沾的一嘴白毛,刚起身,见崔玄聿已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顾不上嘴里还残余的白毛,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郎君!”
另一边,海棠一路小跑冲到卫芙宁脚边,乖巧地蹲坐下来,仰着脑袋,蓝汪汪的眼睛里满是邀功的光芒。
卫芙宁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海棠,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海棠的耳朵嗖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用力摇了摇。
*
东宫别院。
庭中树影浓密,掩去大半盛暑燥热,却难掩庭院深深百无聊赖的沉寂。
卫祯斜倚在铺着凉缎的贵妃榻上,眼皮半阖,指尖勾着一根细长的银棒,逗弄着架上的黑鹘。少年眉眼清贵,神色慵懒松弛,周身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
阶下,季无忧垂手立着:“殿下,谢家今日调动全城私甲,在盛安内外层层戒严,街巷关口尽数设卡盘查,往来行人皆要核验身份,戒备森严,形同封城。”
卫祯神色淡淡:“能让太傅这般警觉,看来,这条鱼比孤以为的还要大。”
一旁的禄存上前半步,躬身垂首,递上一卷薄薄的纸轴:“殿下,大理寺今日提审成王,成王声称府中草药皆由一位姓宁的女幕僚一手经办,自己并不知情。”
“据成王描述,那女子年约十七八岁,自称宁先生,入府不过半年,已揽下王府大半庶务。大理寺已根据成王口供绘出画像,呈交了陛下。这是属下命暗探依样临摹的一份,请殿下过目。”
卫祯将手里的银棒往案上一丢,坐直了身体,伸手接过卷轴,食指一挑,展开画幅。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纸上那副墨笔勾勒的面容上。
画中女子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狭长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清透偏冷,眸光沉静疏离,似藏千山雾、掩万重心,清冷又孤绝。
美则美矣,但过于清冷又生出了几分不近人情。
卫祯眉宇间的散漫的神色一点点敛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明暗交错,神情晦暗不定,辨不出喜怒。
“殿下!”
就在这时,阿九一脸兴奋从殿外走了进来:“我查到昨晚那群猪头的落脚点了。”
卫祯掀眸睨了她一眼:“说。”
“在城南旧瓦窑一带,靠近永定河那片废弃的窑厂。那里原本是烧砖的地方,多年前便已荒废,外围有几间半塌的棚屋。我估摸着他们撤出盛清寺之后,没敢进市区,而是折向城南那边先避风头去了。”
阿九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留了记号,没打草惊蛇。”
“殿下,咱们今晚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吧?”
卫祯收回落在画轴上的目光,沉吟片刻,将画轴递还给禄存,环顾一圈,问道:“海棠呢?”
阿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马道:“那家伙一大早就不见影子了!殿下,不是我说,海棠您真得好好管管了,它现在最近一天到晚往外跑,心思都野了。”
“啊呜——”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疾风。
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门扇缝隙里猛地撞了进来,如同一颗毛茸茸的炮弹,朝着阿九就扑了过去。
“唉哟!”阿九不防,被撞得闪了腰,脸色霎时发白,气咻咻骂道:“背后伤人,你算什么好狼?!”
“嗷呜~”
海棠四爪落地时滑了半步,稳住身形,龇着牙冲着阿九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带着控诉意味的嗷呜声,明显是对阿九在背后说它坏话不满。
“都闭嘴。”
卫祯拿起银棒,对着海棠丢了过去:“去哪了?”
“啊呜~”海棠半坐好,从腰上的布兜里叼出一块撕扯下来的碎布。
卫祯皱了皱眉:“哪捡破烂?”
阿九正要附和,扫了一眼表情微愣,扶着腰上前又细细看了两眼,回头看向卫祯:“殿下,这碎布好像是昨晚那癞蛤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