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祯的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原本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碎布上移到海棠脸上,淡淡道:“今日怎得这般殷勤?”
往日要它做个什么事,不是靠小羊羔哄着,就是靠金银锭子供着,事出反常必有妖!
海棠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嗷”。
禄存脑子转得极快,上前一步,帮着海棠打圆场:“原来是我们错怪海棠了。方才还以为它只顾着四处闲逛,闹了半天,它是悄悄出去追查踪迹。”
说罢,一脸正色看向卫祯:“殿下,那女贼既愿豁出命为上官辞,想来两人关系匪浅,海棠若能找到上官辞,说不定咱们就能找到那女贼。”
太子身上的蛊毒至今未解,他们务必要尽快找出那女贼的下落。
卫祯睨了一眼海棠,摆摆手:“既如此,禄存,阿九,你们两个跟着海棠去看看怎么个事儿。”
海棠得了指令,扭头一马当先冲出殿门,动作利落,半点拖沓都没有。
“是。”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整装动身。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卫祯缓缓从贵妃榻上坐直身子,闲散的慵懒尽数褪去,他慢慢转头,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树。
时值六月,花期早就彻底过了。满树繁华早已落尽,枝头只剩下层层叠叠浓密的绿叶,昔日如云似雪的繁花尽数凋零,只余下一簇簇青绿枝叶,再寻不到半片花瓣。
繁花谢尽,徒留满树浓荫。
卫祯盯着光秃秃的花枝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眼底慢慢浮出一抹暗色:“季无忧,你去槐树巷一趟,若有发现不必惊动,即刻回来禀告。”
*
城南。
午后的日头毒辣地悬在头顶,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烫。海棠却像感觉不到暑气似的,圆滚滚的银白色身影在街巷之间穿梭得飞快,拐弯时尾巴一甩,便钻进了一条窄巷。
阿九追得气喘吁吁:“这肥狼……跑得倒挺快……”
禄存抬眼确认一下海棠的方向,皱了皱眉:“它这路线……我怎么看着越来越眼熟?”
正说着,绕过前面一片稀疏的荒草,已经能看见废弃窑厂灰扑扑的轮廓了。
这不是昨晚那伙放火贼人的藏匿之所?!
永定河边的旧瓦窑,破败的土窑黑洞洞伫立在荒草之间,风吹过空洞的窑口,卷起呜呜风声,格外萧瑟荒凉。
此地紧邻永定河,水路隐秘、陆路四通八达,进退皆宜,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海棠立刻放轻脚步,压低身形,双耳贴合头顶,悄无声息朝着窑区最深处的连片简易棚屋摸去。
阿九与禄存同时一愣,相互交换眼神,二人迅速隐入荒草断墙之后,敛去所有气息,远远蛰伏观望。
棚屋外围戒备森严,一道素色劲装身影挺拔而立,身姿利落、神色警惕,正是卫姿。
此刻,她周身气场紧绷,目光扫视四周,牢牢守住入口,寸步不离。
没过多久,一道灰衫身影顺着永定河堤快步走来,正是上官辞。
二人碰面,没有半句多余寒暄,上官辞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叠放整齐的素布。
纸色陈旧,边角微微磨损,纸面浸染着早已暗沉的血色,正是那卷牵动朝野、人人觊觎的血书。
卫姿接过,掀开裹布,露出一角白色的血迹,神色当即郑重下来。
“跟我来。”她侧身抬手掀开破旧的麻布帘门,将上官辞请进了大棚里。
荒草丛里,阿九见状立马准备起身,却被禄存拦了下来:“你做什么?”
阿九压低了声音,急不可耐:“你没看见吗?血书!”
禄存抬眸环顾一圈,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你和海棠在这盯着,我先回去禀报殿下。”
*
棚屋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几缕日光从朽烂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女君站在一张矮桌旁,桌面上铺着一幅盛安城的堪舆图,图上的街巷、城门、河道被细墨线描得清清楚楚,几处位置被朱砂圈了红点,其中一处,正是永定河畔这片旧瓦窑。
卫姿掀帘而入,步伐稳健,行至桌前,双手将那卷素布递上:“女君。”
女君放下手中的铜尺,接过布卷,一层一层地展开。
白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暗沉,墨迹与血色交错斑驳,有些字迹已经被浸染得模糊了轮廓,但仍能辨认出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过了片刻,女君将白绢轻轻合拢,抬眸看向上官辞,眼底那层惯常的锐利敛去了几分:“能得一城百姓以命相护,你阿父定然是个极好的父母官。”
上官辞望着那卷承载着满门忠义与无数血泪的白绢,神色凝重:“我已经将血书带来了,也请您遵守承诺,以后莫要再为难阿宁。”
闻言,女君眼底薄薄的悲悯尽数收了回去。
她偏过头来,重新打量起上官辞,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不紧不慢道:“我们绞尽脑汁都抢不到的血书,卫芙宁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了你,看来,她真的很信任你。”
上官辞的唇线微微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生硬道:“以后便不信了。”
女君看了他几息,忽然勾了勾嘴角:“无妨。日后你便会知道,你今日的决定有多正确。”
说罢,她转头看向卫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利落:“姑姑,你先带上官郎君去歇息。”
卫姿微微颔首,侧身朝上官辞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官辞没有多留,跟着卫姿出了内室。
又过了一阵,帘子重新被掀开,卫姿折返进来,在女君面前站定:“女君。”
女君看着手里的血书,眼底拂过一抹杀意:“趁着上官辞身上的药粉还未散尽,你即刻点兵,亲自带人围剿卫芙宁,杀她个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