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倾泻而下的瞬间,整条正阳大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翻了一样。
箭簇钉入青石板的声音密集如骤雨敲击瓦面,溅起细碎的石屑与火星。谢家甲士仓促举起盾牌结阵,却被第一波箭雨冲散了队列,几人被射中肩甲和腿侧,闷哼着踉跄后退。
绿萝被夹在队伍中央,镣铐拖在地上,周围的混乱让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衙役挡住了去路。
抬起头,眼前的箭矢像蝗群一样压过来,在瞳孔里连成一片天罗地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卫芙宁一枪扫倒挡在身前的两名衙役,长棍回旋,枪尖精准地斩在绿萝手腕的镣铐上。
“咔——”
铁链应声断裂,碎成几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愣着做什么?还不跑?”卫芙宁一把攥住绿萝的手腕,将她从僵滞中拽了出来。
这个声音?
是那位与她打赌的妆娘!
绿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麻木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先是震惊,再是难以置信,眼里光如灰烬里被风掀出的火星渐渐复燃。
她反手握住了卫芙宁的手腕,指节用力,用力得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两人刚撤出两步,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厉声——
“拦住她们!先杀绿萝!”
卫姿不知何时已经从追杀的混战中脱身,立在街口一处被箭矢射穿了的屋檐下,抬手指着绿萝的方向。
她身后的黑衣刺客闻声而动,刀锋调转,如潮水般朝绿萝压过去。
谢府之见卫姿急不可待要杀人灭口,抬手指着蜂拥上前的刺客:“拦下!”
谢家甲士立马分出一队横刀截住了那群黑衣刺客的去路,两方人马在街心再次撞在一起,刀光交错间溅出的火星比午后的日光更刺目。
卫姿目光一沉,手中短刃翻转,与迎面逼来的谢家甲士缠斗在一起,暂时无暇再顾及绿萝的方向。
城墙之上,崔玄聿将一切尽收眼底,转身下楼:“动手。”
“是!”
崔盏应声而动,手持陌刀从城墙侧面的阶梯上纵身跃下,带着身后十余名崔家亲卫以拦截之名将谢家甲士与黑衣刺客的战线切割开了一道空隙。
“哪里跑!”
他点足追上卫芙宁,抽刀“砍下”!
这一刀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收了八分力,卫芙宁看出崔盏的意图,顺势退了三步,崔盏则步步紧逼,每一步都恰好将卫芙宁往撤退的方向推。
就在卫芙宁与绿萝即将撤出街口时,长街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东宫暗卫的黑甲抵达战场。
卫祯扫了一眼满街混乱交错的四方人马,目光掠过重重人群,精准锁定飞起甩刀砍向卫芙宁的崔盏,眼底挂满寒霜:“铁奴,撕了他!”
“遵命!”
铁奴腾空而起,如同一堵移动的巨大铁墙撞进了崔盏与卫芙宁之间,落地之时足下生成摧枯拉朽的毁灭罡风直击崔盏。
崔盏正演得起劲,忽然感知杀机逼近,眸光一厉,握紧刀柄横空劈向罡风。
“傻大个!你找死?”
铁奴充耳不闻,提起拳头对着崔盏砸去。
东宫暗卫的加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池水,一时间小小正阳大道云集四路不同人马,谢家甲士、黑衣刺客、崔家亲卫、东宫暗卫交错厮杀,刀光箭影混在一处,连谁在打谁都分不太清了。
卫芙宁看准时机,一把攥住绿萝的手腕,低声道:“走。”
绿萝急促地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手掌,什么都没有问,紧紧跟上卫芙宁的脚步。
卫祯的目光穿过刀光与人影,死死落在正在远去的灰影身上,他提步便要追,身侧的东宫暗卫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谢府之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指向长街尽头,厉声对谢家甲士道:“把人拦下!”
卫姿也从缠斗中脱身,咬牙朝卫芙宁的方向追去。
绿萝绝不能落在元熙帝手里,否则,她们这么多年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就在三方势力即将同时涌向街口的同一刹那——
“咻——”
城墙的阴影里,一支乌羽箭破空袭来。
卫姿的心在那道破风声擦过耳廓的瞬间猛地一悬,来不及反应,箭簇擦着她的耳际划过,斩断一缕发丝,去势未减,径直射向正前方另一个方向。
“殿下小心!”
东宫暗卫齐声暴喝。
铁奴迅速撤回,一拳击中箭刃,箭矢在距离卫祯三尺处被斩断,断箭落地的同时,季无忧飞身接住了半截箭杆,抬头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城墙暗影里,崔玄聿缓缓放低了手中的弓,日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眉目间那层从容的端方映得清清楚楚。
卫祯偏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那道灰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冷笑了一声,从季无忧手里接过半截残箭指向崔玄聿:“你敢弑君?”
崔玄聿:“我瞄准的是反贼,刚刚不小心…手抖了。”
*
另一边。
卫芙宁拽着绿萝一路飞驰,直直冲出混乱的正阳大街街口。
巷口骤然空旷,烈日当头,灼得人眉眼发紧。
绿萝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看向卫芙宁:“我们……去哪?”
她几次身陷绝境都是卫芙宁将她拉了出来,此刻已然全然信任卫芙宁。
卫芙宁脚下未停,飞快抬眸扫过四周交错的街巷,正要开口——
一辆青帷马车稳当当地停在她们面前,巨大的车身阴影恰好将午后的烈阳遮去了大半。
下一秒,柔软的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开,赵令仪探出半个身子,朝卫芙宁伸出手掌:
“上车!”
日光从她身后涌进车内,将她额前的碎发照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