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府。
赵镇刚批完最后一摞军务文书,将笔搁回笔山,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尚未入口,忽然觉出几分不对来。
平日里这个时候,廊下的动静大得隔着两重院子都能听见,今日怎的安静得出奇?
赵镇偏头扫了一眼厅堂,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顾嬷嬷:“怎么这么安静?小仪呢?”
顾嬷嬷头疼不已:“郡主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镇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定然又去找卫丁?本王跟她说了多少回了,卫丁该回的时候自然会回,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三天两头往外跑像什么话?”
“王爷!”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急声道:“王爷!出事了!太子殿下和崔小国公在正阳大街打起来了!金吾卫、南衙卫、禁军全被惊动了,宫里刚传来口谕,陛下命王爷即刻前往正阳大街将两人押入宫中!”
赵镇微愣,起身绕过案桌:“怎么回事?”
管家跟在后面,语速飞快:“听说是太子指认小国公要弑君,命东宫暗卫要缉拿小国公。崔家亲卫不服,跟东宫的人动了手。中间还夹着一伙谢家甲士,正跟一帮来历不明的刺客厮杀,场面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一条街都要掀翻了。”
“谢府之也在?”赵镇脚步一顿:“他在还镇不住那两人?”
管家:“听说谢太傅追杀刺客杀红了眼,连陛下的诏令都不顾,如今已经追出城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镇大步跨进内室去取战甲,三两下将护心镜扣上,又弯腰系好腰间的束带,临出门前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顾嬷嬷:“小仪若是回来,嬷嬷帮我多劝劝她,让她这几日安生待在府里。马上就是先帝忌日了,城里人多眼杂,切莫再惹麻烦。"
顾嬷嬷躬身应下:“是。王爷放心。”
赵镇点齐人马,前脚刚走,赵令仪的马车径直绕过王府正门,从侧面那道专供府中采买出入的侧门驶入,在二门前稳稳停住。
赵令仪掀帘跳下车,四下看了看,敲了敲车厢:“这儿没人,下来吧。”
卫芙宁和绿萝相继跳下马车,赵令仪快步走在前面带路,穿过游廊,在一道垂花门前停步。
她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自己跟在最后,关门时顺手将门闩搭上了。
阿湘自觉守在院门外望。
屋里日光被半合的窗扇滤成一层柔和的浅金色,照出三道参差的影子。
赵令仪惊魂未定,目光在卫芙宁和绿萝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绿萝脸上。
绿萝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红痕在日光里格外刺目,她微微缩了一下手腕,但没有避开赵令仪的视线。
卫芙宁:“多谢郡主今日相助。只是我身上麻烦不小,待入夜,我和绿萝会自去,不连累王府。”
赵令仪的手在药箱盖子边沿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卫芙宁,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难不成是怕你这位心上人误会?”
心上人?
绿萝眸光微怔,下意识转头望向卫芙宁,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却识趣地没有出声。
卫芙宁盯着赵令仪看了两息,见她眼里委屈地挂了一层水汽却强撑着不肯掉下来,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拔下了束发的木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赵令仪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盯着卫芙宁散落的长发,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你……你是女子?”
卫芙宁神情坦荡,抬手作揖:“形势所迫,不得已以男儿身行事,并非有意欺瞒郡主,还请郡主莫怪。”
赵令仪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误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湿漉漉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努力打起精神:“那个!外面太危险了,你先别急着走,我现在出去打探消息。等确认安全了,再谈离开的事。”
“郡主,不必……”
赵令仪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狼狈,充耳不闻,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槛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卫芙宁:“你叫什么?”
卫芙宁想了想,开口道:“卫芙宁。”
赵令仪笑了笑:“阿宁,等我回来。”
“……”卫芙宁看着那道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沉默片刻,拿起木簪重新绾发,三两下便恢复了方才利落的男式发髻。
绿萝上前躬身一礼:“娘子三番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绿萝这条性命便归娘子,任凭娘子差遣。”
卫芙宁神情淡淡:“我自己有命,要你的作甚?”
打了一天,她早就口干舌燥,抬手斟了一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走吧。”
绿萝没想到卫芙宁拒绝得这么干脆,正要解释,突然反应过来,愣道:“你不等刚刚那位娘子回来吗?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卫芙宁:“是,所以才更要走。”
*
正阳大街。
长街之上,硝烟未散,尘风漫天。
卫祯与崔玄聿分立街中两侧,遥遥对峙。
面前两方人马缠斗不休,从最初的刀剑交锋,到最后弃去兵刃,近战肉搏。
就在双方僵持缠斗、难分胜负之际,街面尽头马蹄轰鸣,赵镇身披战甲,亲率淮南王府精锐亲军疾驰而来,铁甲森森,瞬间压满整条长街。
崔盏见情况不妙,侧身疾步闪回崔玄聿身侧:“郎君,时辰足够,卫娘子应当早已脱身远去,咱们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崔玄聿抬眸,扫向对面。
卫祯命东宫暗卫乱杀,不过是为了替卫芙宁争取逃脱的时机,现在谢府之追放火贼人去了,崔玄聿又被他拖了半个时辰,卫芙宁应该安全了。
念此,他冷声开口:“铁奴,回来。”
崔玄聿和卫祯相互对视了一眼,两方人马忽然默契停战,各自规整阵型,而两人也当什么事都没有,转身准备离开。
赵镇勒马驻足,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掷地有声:“太子殿下,小国公请留步,陛下口谕,命本王羁押二位入宫面圣。”
崔玄聿、卫祯脚步同时顿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