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府。
赵令仪快步穿过游廊,拐过月洞门时脚步才慢了下来。
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切下来,将她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半边身子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回眸看向庭院方向。
卫丁竟然是女子?
她将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
这世间寻常女子生来便囿于方寸之地,或困闺阁庭院,或缚礼教规矩,可卫丁却能以男装,行走风波诡谲的朝堂乱世,于万军混战、绝境死局中屡屡脱身……
赵令仪站在廊下,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这阵风吹散了大半,换成了另一种更清朗的东西。
她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因为世间有这般风骨凌厉、不输男儿的女子,远比‘她’只能是男子要好的太多了。
“郡主?”
阿湘从院门外迎上来,见她神色与方才不同,连忙护上前:“娘子,您怎么了?”
赵令仪摇了摇头,将心底的酸涩暂时搁下,拉着阿湘低声道:“阿湘,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守着,不准让人进去。”
阿湘有些不放心:“郡主,您要去哪?”
“我去外面打听消息,不会走远,很快就回来。”
赵令仪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刚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撞上了从二门方向过来的顾嬷嬷。
顾嬷嬷送走赵镇,回后院时恰巧看见二门那边赶着赵令仪早上乘坐的马车出去,上前询问了管事,才知道郡主已经回府了,想着淮南王的叮嘱,便马不停蹄往后院来了。
“嬷嬷?!”赵令仪不防,吓了一跳。
顾嬷嬷见她行色匆匆,眉头微微一拢:“郡主又要出去?”
赵令仪定住脚步,心思转得飞快,笑道:“我方才回来听说正阳大街那边出事了,阿父也带人过去了,我也想去瞧瞧热闹。”
“这可不是好玩的。”
顾嬷嬷脸色严肃,拣要紧的说了:“有人劫走朝廷重犯,太子殿下和崔小国公因追捕刺客在正阳大街打起来了,连金吾卫和禁军都惊动了,陛下命王爷去把人押回宫问罪,可见怒气不小。眼下盛安正值多事之秋,处处都是搜捕巡查的兵卫,您万万不可再随意外出,安分待在府中最是稳妥。”
见她没有顶嘴,顾嬷嬷放柔了声音,又道:“还有半月女学便要开馆统考了,你是咱们淮南王府的郡主,既然入了女学,便要沉下心学出个样子来,切莫被盛安城里的世家贵女比了下去。”
赵令仪听着,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如此看来,现在外面定然危机四伏,寸步难行,她还是先将卫丁留在家里,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送她离开为好。
念此,赵令仪点了点头:“嬷嬷,我不出去了,这就回屋温书。”
顾嬷嬷缓和了脸色:“这就对了。”
赵令仪二话不说,转头回了自己的闺房。
阿湘远远看见她,眼中一亮,迎上前:“娘子,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嘘。”赵令仪低声叮嘱:“阿湘,你继续盯着,我有要事跟卫丁商议,别让任何人打扰。”
阿湘点头:“知道了。”
赵令仪独自走向房门,深吸一口气,唇角轻轻扬起,扯出一抹无懈可击的笑意,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卫……”
话音刚起便骤然卡在喉间。
屋内浅金色的日光依旧温柔倾泻,窗扇半合、桌椅整齐,案上清茶尚有余温,可方才落座的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去楼空,一室寂然。
赵令仪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午后温柔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骤然漫开的空落。
“都说了要你等我的,为什么不听呢……”
*
王府僻静的后巷高墙下。
两道轻盈身影无声无息避开府中所有耳目,利落翻落墙头。
卫芙宁落地后即刻直起身,抬手示意绿萝噤声。二人贴着墙根,借着巷弄阴影快步穿行,转瞬便走出了王府后侧的窄巷。
可刚踏出巷口,整齐的甲叶摩擦声与沉稳脚步声扑面而来。
京兆府的兵马沿街列队巡查,兵甲森然,长刀映日,正逐街逐巷盘查往来路人,搜捕之势严密至极。
卫芙宁眸光一凛,反手拽住绿萝退回巷内阴暗角落。
绿萝屏住呼吸,低声急道:“城门现在定然已经封锁,十二坊的兵力尽数被惊动,接下来定会挨家挨户轮番排查,我们根本无处可藏,现在该怎么办?”
卫芙宁微微抬眸望向头顶天穹。
极高天际处,一层叠云丝悄然绵延聚拢,那云层极薄极淡,正以极缓的速度层层堆叠、压低天际。
须臾,她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另一侧无人的僻静岔路:“马上要下暴雨了,这是隐藏的好机会,跟我来。”
暴雨?
绿萝下意识抬眼望天,满目烈阳灼灼,晴空万里,地面都要被烤得发烫,实在看不出半分落雨征兆。
但她没有质疑,立刻敛神紧紧跟上卫芙宁。
*
“轰隆——”
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横贯天际,震得窗棂簌簌颤动。
元熙帝手中的朱笔一顿,墨汁在奏折尾端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微微蹙眉,偏头望向窗外。
天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样,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穹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墨,灰黑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叠,将日头一寸一寸地吞噬进去,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不过瞬息,宫道台阶便积起一层清亮水洼。
元熙帝搁笔,抬眸看向殿外:“那两个人还跪着?”
马英站在殿门侧边,闻言往外看了一眼,躬身回禀:“是。陛下,这雨瞧着凶猛,要不要……”
元熙帝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们进来跪。”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着满身风雨入殿。
卫祯一身紫色蟒袍尽数被雨水打透,华贵衣料沾水沉坠,紧贴身形,腰间玉带微湿,乌黑发丝濡湿垂落,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不显狼狈,反倒衬得容貌逼人。
身侧的崔玄聿亦是如此,锦衣淋透,青丝微乱,素来温润的眉眼覆着一层散漫的冷意,像是画里的仙人染上了凡尘风雨,清冷又鲜活。
二人并肩行至御案前,齐齐躬身下跪,湿透的衣摆铺落在地,浸出一片深色水迹。
“儿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两声落音清稳,无半分怯懦,哪怕淋雨跪地,依旧各持风骨、分毫不让。
元熙帝望着阶下神仙之姿的二人,顿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一边跪着去。”
“是。”
两人同时起身,卫祯往左,崔玄聿往右,一左一右跪得笔直,谁也不比谁矮一分。
元熙帝将二人执拗模样尽收眼底,眉心微微发紧,转而看向身侧马英:“太傅还没回来?”
马英快步跑出大殿,遥遥望见一道撑伞身影踏雨而来,即刻躬身回禀:“回陛下,太傅来了。”
殿门,雨水溅落炸开一朵又一朵白花,谢府之立于殿阶之下,抬手将手中油纸伞递与等候的马英,抬步稳步入殿。
他乘风雨而来,眉眼尽是湿润,眼底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色:“参见陛下。”
“免礼。”元熙帝抬眸直视于他,语气凝重:“如何?正阳街贼人,抓到了没有?”
卫祯和崔玄聿同时抬眸,两道目光从一左一右落在谢府之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