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烛火微弱,雨丝簌簌飘落,落在女子鬓边,添了几分柔弱清冷。
卫芙宁眼睫轻垂,视线空茫落在前方,全然不见聚焦。
闻言,她嘴角清浅,声线带着久病初愈的虚软:“没想到我与沈统领这般有缘,辗转时日,竟这般快又遇上了。”
“我先前身子不便,一直寄居别处休养,近日才稍稍好转,搬来此处新居。方才卧榻浅眠,隐约听见门外喧哗争执,不知深夜究竟出了何事?”
沈渡不敢怠慢,温声回话:“夫人见谅。今夜朝廷严令全城追查要犯,九城尽数戒严搜查,不得已深夜惊扰民居,并非有意叨扰。”
话音微顿,他恪守公职,又沉声问询:“不知夫人府上,近日可有陌生之人出入?”
卫芙宁轻轻摇头,眉眼温顺恬淡:“寒舍清净,除却我与贴身照料我的罗妈,再无旁人往来。”
察觉到沈渡眼底未尽的顾虑,卫芙宁侧身,主动缓缓让出身后的通道:“沈统领奉命行事,职责所在,无可厚非。若是不信,尽管带人入内搜查便是,我一介妇人,身正心安,无惧查验。”
沈渡略有迟疑。
身后的属下见状,上前小声提醒:“头儿,上面下了严令,若是不搜,上头怪罪下来……”
沈渡这才把心一横,抬手道:“得罪了。”
他转头看向一众属下,语气肃然:“你们手脚都给我轻点,若是坏了府中物件别怪我不客气!”
“是!”兵卒齐齐应声,敛了先前的蛮横姿态,轻步往屋内走去。
卫芙宁:“沈统领深夜奔波辛苦。罗妈,快为沈统领奉茶。”
“是,娘子。”
绿萝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入屋内,片刻后端着一方黑漆茶盘走出,托盘上静置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盏,温水氤氲,茶香清淡。
“大人,请用茶。”
“多谢夫人。”
沈渡微微颔首,正要伸手端茶,指尖骤然一顿。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盏品相绝佳的汝窑天青釉茶盏,釉色温润如玉,开片细腻通透,清雅贵重,绝非寻常市井民居能拥有的器物。
沈渡不动声色看了卫芙宁一眼,端起茶盏,指尖状似随意摩挲盏底,忽然,他呼吸微滞,艰难咽了咽嗓子。
杯盏下刻的不是“崔”字印,而是“聿”印,
这是崔家小国公崔玄聿的近身器物。
府中连这等贴身器物都备着,可见小国公常来,且对这位卫夫人甚是喜爱。
沈渡默默放回茶盏,脸上不动声色,扬声道:“此处乃良居,无甚可疑,收兵!”
这时,又有不长眼的下属低声提醒:“头儿,里屋还没搜,要不要属下……”
搜搜搜!搜什么搜?
万一搜出小国公的亵裤香囊,算谁的?
别说他一个区区南衙左统领,便是整个南衙卫尽数叠加,也承受不住小国公的雷霆之怒。
沈渡压下心底的怒火,淡淡斜睨他一眼,眼神冷沉无声,带着十足的警示。
属下瞬间噤声,垂首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片刻后,搜查的兵卒尽数折返,躬身立于院前。
沈渡敛尽眼底波澜,重新挂上得体有度的浅笑,对着卫芙宁拱手告辞:“府中并无异样,夜深露重,夫人好生休养,沈某改日再登门请罪。”
卫芙宁:“沈统领客气了。”
“告辞。”沈渡带着众人迅速退离小院,步履匆匆,再无半分先前的搜查威严。
院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雨与灯火,屋里瞬间重归静谧安宁。
绿萝此前为躲避追捕,东躲西藏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眼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官兵连一口茶水都不敢沾,灰溜溜撤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神色恍惚,转头看向身侧的卫芙宁:“卫娘子,你做了什么?”
卫芙宁懒懒打了个轻软的呵欠,端起绿萝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我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想多了。回去睡吧,这里安全了。”
*
院外雨势疏淡,晚风裹挟着湿冷的泥水气息漫遍长巷。
沈渡带着众人出了巷口,脚步才慢了下来,他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下属。
那名下属会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头儿,那妇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这么客气?”
“不该问的别问。”沈渡不欲言明,眯眼打量巷口的宅子,问道:“我记得这处宅院,原是云想阁东家的私宅?”
“是。不过半月前,云想阁东家就已经携阖家老小迁离了盛安,这宅子便挂出来卖了,早前已走官府正规立契、完税过户,改换了屋主,衙门存有完整置业文书。”
沈渡眸色微沉,指尖轻扣腰间刀柄,沉声吩咐:“你即刻回衙,找出置业文书,看看是谁出面置办下这处宅院。”
“是。”
“回来!”
属下应声正要转身离去,又被沈渡骤然叫住:“另外,吩咐下去,此番搜捕,所有南衙卫人手,一律绕行避开这户宅院,切莫冲撞了里面的贵人。”
*
永定河畔,废弃荒窑。
狂风卷着雨丝横扫而过,荒草倒伏,断木狼藉,整片地界荒芜萧瑟,死气沉沉。暴雨无情冲刷着满地斑驳的血迹,转眼便洗去了双方厮杀的惨烈痕迹。
“砰——”
阿九一脚踹开眼前歪斜的木门,踩着泥泞大步走进棚内。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用旧木板临时搭成的案台摆在正中,案台上早已空空如也,案台前立着一只铁皮火盆,盆中余烬未熄,零星火星明灭,残留着方才燃烧过的温热气息,却被灌入棚内的冷雨打得岌岌可危,烟气袅袅,奄奄一息。
禄存跟在她身后跨进来,靴尖在泥地上踩出一声湿黏的响。
他环顾了一圈,见什么都没有,顿时气恼不已:“这雨下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这些人借着雨势渡河,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殿下那边只怕不好交差。”
阿九没有回应,蹲下身,凑近火盆看了看,又伸手拨了拨表面的灰烬。
忽然,她指尖顿住,灰烬底下压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被雨水泡软了,但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消散。她将那几片残纸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纸页边缘烧得卷曲焦黑,中间却还留着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字迹依稀可辨。
阿九嘴角微弯,转头看向禄存:“不。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