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西斜。
崔绍先自巳时入宫,在宫中与帝王会谈了数个时辰,直至申时末刻才终于归府。
老国公归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径直去了暖阁。
崔玄聿已然上过新药,微微侧身,斜倚在铺着软绒的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正看的认真。
听闻脚步声至,他当即放下手中书卷,撑着榻沿起身,规规矩矩垂手作揖行礼:“祖父。”
崔绍先立在门边,细细打量崔玄聿一眼,见他虽唇无血色,但脸上没有半分孱弱颓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必多礼。”
语罢,迈步上屋,落坐于榻边的太师椅上。
崔玄聿依言落座,脊背依旧保持着端直姿态,静待祖父问话。
崔绍先:“你可怨祖父心狠?”
崔玄聿:“无规矩不成方圆,祖父为大局着想,孙儿明白。”
“嗯。你能这么想祖父很是欣慰。”崔绍先缓和了脸色,淡淡颔首,语调一转又道:“你先前传信说的那女子,查得怎么样了?”
“此人游走各方势力之间,精准拿捏朝堂要害,搅动各方棋局。”崔玄聿遂将女君策反兰郡军、收买田村、纵火烧城的事一一说了一遍。
崔绍先眸色沉沉:“这么看来,陛下所言倒也不虚。”
崔玄聿眸光微动。
果然如此,元熙帝也已经知道了女君的存在。卫芙宁这招祸水东引必能收获奇效,毕竟有了女君做衬托,兰郡军的冤案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只是从宫外到御前重重宫门,重兵严防,她如何能到御辇前?就算她闯过了第一关,没了血书,仅凭一己之力又要如何取胜?
崔绍先并不知道,崔玄聿已经走神了,他抬眸望向窗外西斜落日,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冷意:“旧皇党一众老臣,数十年如一日坚守本心,只为等候帝姬归来、重整朝纲。若那女子真是先帝血脉,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终究是负了先皇托付,不堪扶持,更不配执掌大局。”
崔玄聿心神微凝,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若那女君真是宝凝帝姬,她回盛安谋划这一切,定然事出有因,当年皇陵大火只怕另有隐情。”
崔绍先转眸落回崔玄聿身上,淡淡道:“那又如何?江山易主已然是既定的事实,为了一个真相,朝堂两派斗了十年,大魏因此损失多少有才之士?所谓君王之争,不过是当权者的私欲,耗得是大魏的气运。”
“眼下齐人在边境虎视眈眈,兰郡沦陷,百姓身陷水深火热,日日盼王师盼归朝,若是政权再分裂,民心涣散,国土将永不收复。”
这便是顶级世族掌舵者根深蒂固的治世理念。
家国存续、山河稳固、万民安居,凌驾于一切私怨、真相、正统之上。所有的纷争、追责、辩白,只要会动摇国本、扰乱大局,是无用、甚至有害的执念。
崔绍先这番句句为公,但不知为何,崔玄聿脑海中骤然想起出卫芙宁那句——
“我守的是当下必究的公道,护的是被时局抛弃、无人过问的亡魂!”
风从窗隙穿入,拂动案上书卷,也吹散了一室沉暮气息。
崔玄聿抬眸,正视着身前德高望重的祖父,如卫芙宁当日诘问他一般沉声开口:“孙儿以为,大局从不是遮盖冤屈的幌子,安稳也从不是妥协退让的敷衍。”
“兰郡今日的困局,始于错判,终于冤案。万千将士蒙冤而死,满城百姓流离受难,皆是圣人权谋、朝堂博弈的牺牲品。若我们为了所谓的国泰民安,刻意掩埋真相、姑息错处,看似稳住了当下大局,实则是让不公存续、让冤屈沉淀。”
“今日为了安稳,可以牺牲兰郡将士、漠视万民冤屈。明日为了大局,便可以牺牲州县、舍弃臣民、姑息奸邪。”
“如此得来的安稳,是虚浮的安稳。没有公道托底的江山,看似一统稳固,实则人心离散、根基虚空。就算他日侥幸收复兰郡,民心不服、冤气难平,来日依旧会乱、终究会失。”
崔绍先万万没想到,受世族熏陶长大的崔玄聿竟会说出这般‘肤浅’的话,皱了皱眉:“你太过年轻,太重是非,这不是好事!”
“百姓要的从不是所谓的公道,而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是无战乱、无苛政。真相不能果腹,对错不能安身。与其纠结陈年旧案、逝者冤屈,不如守好当下山河,护好现世万民。”
崔玄聿摇头,不与苟同:“祖父错了!百姓要安稳,亦要公道。安稳是皮囊,公道是骨血。无皮囊则无以立身,无骨血则无以立心。”
“朝堂十年乱斗,耗的是国运,可藏在乱斗之下的无数冤魂、无名牺牲,耗的是天下人心。”
“若治世之道,需要掩埋真相、辜负忠良、漠视亡魂才能维系,那这大局,便是困局。这安稳,便是苟安!”
暮色渐浓,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剑拔弩张。
“完了完了,怎么吵起来了?!”
崔延与陶氏本是想悄悄探视养伤的儿子,谁料脚步刚至廊下,便听见屋内祖孙二人言辞犀利,句句针锋相对。
“混账东西!”
屋内陡然响起一声沉重巨响!
崔绍先震怒至极,声色俱厉:“我自幼教你审时度势、权衡大局,教你世家立身、济世安民!你都学到哪里去了?偏执莽撞!空谈仁义!看来今日庭杖两百,依旧没能磨平你身上的顽劣执拗!”
老爷子不会又要动家法了吧?
这可使不得,再打她的儿子可就没有了。
陶氏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正准备推门进去劝阻——
崔玄聿的声音忽然响起:“孙儿敢问祖父,我方才所言,未曾谋私、未曾徇利,更未曾祸乱族规、更未曾陷家族于不利!何错之有?”
“若祖父认定孙儿所言有错,大可开堂讲经、罗列章法,以大道大义令我心服口服。”
“可若祖父无话可辩、无规可依,仅仅因孙儿观点相左、不肯盲从,便欲再动家法、以刑压服——”
崔玄聿语调陡然一沉,骨血里的桀骜与清明尽数迸发,字字珠玑:“那便容我提醒您一句,我是打不服的。”
*
与此同时,东市小院。
暮色温柔,流云舒卷,晚风拂过檐下草木,簌簌轻响,消解了整日的燥热与沉郁。
卫芙宁坐在廊下木栏边,仰头望着天际缓缓游走的流云。
绿萝立在不远处的阶下,静静凝望着暮光下柔和的身影。
从前,她跟随女君时,时时警惕,日日紧绷,唯恐泄露,她原以为逃命的日子都是如此。
直到她遇上了卫芙宁……
原来,人的心境可以如此强大,不为境遇所困,不为乱世所扰,哪怕身陷泥沼、步步荆棘,也能守得一方从容,静观云卷云舒。
原来,她负草木与光阴多年。
绿萝迟疑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在卫芙宁身侧蹲下身来:“卫娘子,女君……真的放火烧城了吗?”
卫芙宁缓缓收回远眺流云的目光,侧首看着她。
绿萝仰着头,看着光影里的身影,目光恳切:“请您告诉我,因为这个真相于我……比生命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