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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先帝忌日还有三天,盛安城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了。

    街巷转角处多了许多临时搭起的纸烛摊,黄纸、白幡、银锞子一摞一摞地码在案板上,被风轻轻一吹,纸钱边角簌簌翻动,像一只只舞动的白蝶。

    路过的妇人阿婆即便不买,也会放慢脚步多看一眼。

    为避人耳目,绿萝每日都趁着暮色初垂时出门采买。今日入市,气氛明显比往日更肃穆,买纸钱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挑拣好黄纸,又用旧布包好,挟在臂弯里便匆匆离去。

    街面上那些平日的吆喝声也压低了半分,盛安城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罩住了,连带着整座城的声响都收敛了几分。

    绿萝熟门熟路挑拣菜蔬瓜果,细心购齐日用所需,将食材细细收好置于篮中,提着满满一篮食材循原路折返。

    一路行至城门正街,人流骤然簇拥,气氛也比别处紧绷数分。往日开阔的告示墙前,此刻围满了驻足观望的百姓,层层叠叠的人群堵住半条街巷,议论低语此起彼伏。

    崭新的鎏红官榜上赫然张贴着两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正是她和卫芙宁,确切来说,是女扮男装的卫芙宁,也就是卫丁。

    告示牌两侧,身披甲胄的南衙卫捕快寸步不离守在榜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观人群,严防有人私藏、拓印榜文。周遭还散落着不少专职追逐悬赏的江湖猎人,不停向过往的行人打听情报。

    “这一男一女是什么来头?只要给出线索朝廷就给一百两赏银,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天上掉馅饼,你去问问有谁拿到了赏银?能给出这么高的报酬,这两人定然是穷凶极恶之辈,不好对付。”

    “听闻是搅动兰郡旧案、私谋异动的关键人物,牵连极广!”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盘查的侍卫往这边过来,绿萝不敢多做停留,加快脚步纵横街巷,不多时便回了东市小院。

    “卫……啊!!!”

    她刚推开院门,一道矫健黑影骤然从院角迅猛扑出,将她狠狠扑倒在地。尖利的兽爪死死扣住她的脖颈,力道沉猛,好似下一秒人头就要搬家。

    “海棠,回来。”廊上传来卫芙宁的声音,语调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约束力。

    “嗷呜~~”

    闻声,海棠瞬间收敛所有戾气,温顺得判若两兽,利落撤去利爪,身形灵巧一跃,转瞬窜回廊下,垂首匍匐贴在卫芙宁脚边,乖巧得不像话。

    绿萝浑身僵硬瘫坐在地上,心有余悸看着廊下的一幕,迟迟无法回神。

    卫芙宁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页,凑近海棠眼前:“看清楚了,我要的是这个,你有办法吗?”

    海棠认真盯着纸面看了半晌,轻轻咧嘴,点了点头。

    卫芙宁勾了勾嘴角,摸了摸海棠柔暖的下巴:“好孩子,去吧。”

    海棠应声起身,十分不舍在卫芙宁掌心蹭了蹭,待转过身,一双澄澈软糯的蓝色兽瞳,瞬间覆上凛冽寒芒,戾气骤生,路过绿萝时还斜着眼扫了一眼,活脱脱的野性难驯。

    “……”

    绿萝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能被一只狼鄙视。

    待海棠走远,她撑着地面慌忙起身扣紧院门,快步走到廊下,语气里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悸:“卫娘子……刚刚那是狼?”

    卫芙宁颔首:“怎么了?”

    绿萝一时失语。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卫娘子的不凡,但她每一次都能重新打破她的认知,刷新她的眼界。

    “没什么。”绿萝忽然想到市集的事,摇了摇头,沉声道:“卫娘子!我们被朝廷通缉了!现在城门口的告示墙上张贴着你我的画像。”

    被朝廷挂牌通缉,便意味着彻底定了谋逆重罪。从今往后,她们就是大魏的罪人,天地之大,再无立足之地,余生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卫芙宁听闻此言,脸上却无半分慌乱,她缓缓抬眸,望向天际沉沉暮色。

    近日盛安城家家户户皆在院中焚烧纸钱祭奠,每至黄昏,漫天细碎烟灰随风飘扬,濛濛扬扬,覆满街巷屋舍,满城皆是追思先帝的沉寂气息。

    十年光阴流转,人事更迭、朝堂易主,竟还有这么多百姓念着旧主、记着先帝,难怪那位女君如此有恃无恐。

    晚风穿院而过,一缕清风轻轻落在掌心,温柔微凉。

    卫芙宁抬手稳稳接住,神色淡然笃定,轻声开口:“无妨。三日之后,这些画像榜文,自会尽数撤下。”

    *

    成王府。

    昔日雕梁画栋的府邸如今被一层沉沉的肃杀笼罩着,金吾卫甲胄锃亮,横刀半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王府围得如铁桶一般。

    管事手中提着一只规整的黑漆食盒,小心翼翼行至主院门口,尚未靠近,两名值守金吾卫立刻横刀立马,厉声将人拦下。

    “站住!”

    其中一人不由分说便掀开食盒盖子,拿起手边竹筷,将盒中精致菜肴逐一翻搅核查。

    管事眼睁睁看着那道精心烹制的清蒸鲈鱼被翻得皮开肉绽,指尖死死攥紧袖口,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低声劝道:“大人,府中食材皆是宫中定时配送,绝无差错,您这般翻动,让里面那位如何下咽?”

    值守金吾卫面色冷硬,反手将整尾鲈鱼彻底翻面,直至鱼肉尽数碎裂、无一块完好,这才收了竹筷,极不耐烦摆了摆手:“进去吧。”

    管事不敢争辩,只得用袖口轻轻拭去食盒边缘沾染的油渍,缓缓合上盒盖,压下满心酸涩,正抬步准备入院——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卫祯一袭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冽,领着一众东宫亲卫,步履沉稳,径直穿过庭院,朝着主院方向行来。

    金吾卫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卫祯眼皮都没有抬,目不斜视,直接越过。

    守在门口的两名金吾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抱拳拦下卫祯:“太子殿下留步,陛下有命,审查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探见……”

    没等他说完,眼前闪过一道白刃,季无忧的刀刃已经无声无息地抵上了金吾卫的颈侧。

    另一名守卫脸色大变,连忙拉着同伴侧身避让:“殿下恕罪,殿下请。”

    卫祯偏头看向一旁垂手立着的管事,抬手勾了勾手指。

    管事微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犹豫了一瞬,又恭敬地将食盒递了上去。

    卫祯接过,转身走进主院:“你们在门口守着。”

    “是。”季无忧收刀应下。

    “吱呀——”

    门扇推开时发出一道沉涩的响声。

    卫祯提着食盒,一只脚刚迈进门槛,便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压抑而惨绝人寰的啜泣声。

    “……”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扇紧闭,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正好落在成王趴在软榻上的背影上。光束里,成王将脸埋在枕头里,弓着腰身浑身颤抖,肩头一耸一耸的,抽泣声时高时低,还混着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

    卫祯在门槛边站了片刻,抬脚踢开门扇,提着食盒走了进去。他顺手将食盒搁在榻前的矮几上,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一幕。

    成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泪水模糊了视线,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卫祯,哭声骤然中断。

    他下意识低头整敛衣襟,忽然看见自己散乱的发丝和皱巴巴的中衣,不禁悲从中来,一口气泄了个干净,破罐子破摔,怒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卫祯,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父王废了我,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了。”

    卫祯懒得跟蠢货解释,语气凉薄:“趁你还没哭得神志不清,老实交代,那纵火女贼身边除了她本人,还有谁?”

    成王怔了一下,恼羞成怒:“我凭什么告诉你?”

    卫祯抬了抬下巴,点着案几上的食盒:“你可以不说,但孤不保证下次送进来的食物能像这次这么干净,你如今被贬为庶人,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父王应该也是能理解的。”

    “卫祯!!!”成王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地死死瞪着卫祯,恨不能咬死他:“我是你阿兄!你当真狠毒至此!”

    卫祯皱了皱眉,抬脚架在成王的软榻上,语气不善:“孤再问你一遍,那纵火女贼身边除了她本人,还有谁?”

    成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还有个嬷嬷,岁数不小了,自称姓宁。”

    “姓宁?”卫祯眸光微沉,又问:“你与那女人是怎么认识的?”

    成王僵了僵,眉眼间涌上几分复杂的难堪与不甘,沉默良久,才哑声道:“去年秋,朝廷下旨委派宗室藩王督办南北粮运,我想在父皇面前博个贤名,便主动揽下了这份差事。”

    “原本以为是个肥差,但接手之后才发现其中积弊极深,前几任官吏遗留的账册混乱、粮数对不上,沿途漕运卡顿、地方官吏推诿拖延,加之秋雨连绵,河道阻滞,大批粮草积压中途,迟迟无法送抵边关。”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那女人找上了门,说能助我成事。说来也奇怪,自她出手后,不过三日,阻滞的漕运莫名通畅,积压的粮草连夜补齐,混乱的账册被一一理顺,就连边关核对的军械粮草明细,都尽数规整妥当。我观她有大才,便尊她一声先生,留在身边重用。”

    卫祯闭了闭眼:“你一个皇子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三两下就解决了?你不怀疑还重用?”

    成王悔不当初:“我那时……那时怕父王降罪根本来不及多想。现在想来,怪不得她能打通漕运河道,北境两岸的吏官可是旧皇党的拥趸!”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孤从来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卫祯站起身,准备离开。

    “太子!”成王见状,神情大急,慌忙从榻上爬起,踉跄着扑上前,语气卑微哀求:“你……能不能替我向父皇求情,他最听你的,你说什么他都会信,你帮我告诉父王!我真的不知情!我是被陷害的!”

    卫祯脚步微顿,下一瞬,头也不回踏出房门。

    房门落锁的瞬间,成王满心期盼尽数落空,积压已久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埋头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主院外,卫祯立在廊下,天光落于眉眼,眼底沉积的阴翳毫无遮掩暴露在光影中。

    北境漕运、旧皇党官吏、蛰伏女君、宁姓嬷嬷……所有零散的关键点尽数咬合,严丝合缝。

    是了。她们真的回来了。

    可随着脉络越清晰,他心底的疑团也越浓重,如何推演都无法通透。

    若他所料不差,那日谢府之穷追不舍杀红眼的领头女子定然就是先帝身边第一女官,卫姿。

    为什么卫姿会追着卫芙宁杀,当日正阳大街万箭齐发的杀心,绝不是做戏的程度?

    还有卫芙宁,她也是铆足了劲要置卫姿于死地,两人就像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卫祯忽然思绪一下明朗,他知道哪里奇怪了!

    卫芙宁不仅不认识他,甚至与卫姿也不熟?!她若真是他认识的阿宁,怎么可能会对他们表现得如此陌生?

    可她若不是阿宁,海棠的反常又作何解释?

    卫祯眼底的眸光明灭未定,沉吟片刻,大步走出院门。

    季无忧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去:“殿……”

    卫祯眼皮都没抬,径直越过:“回宫。”

    车马疾驰,辗过长街暮色,一路疾驰。

    卫祯脚步匆匆,刚踏入东宫朱门,阿九便从前殿窜了出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卫祯周身散发着沉冷戾气,步履未停,目光在殿宇徘徊:“海棠呢?”

    卫芙宁是不是阿宁,海棠一定知道,他今日必须要弄清楚!

    阿九抬手指着后院方向,小声道:“那贼狼刚回来,现在正在您寝殿偷腰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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