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华服腰带散落一地。
海棠正撅着蓬松圆润的屁股,埋头在一堆软滑锦衣里肆意拱动,毛茸茸的大尾巴轻快左右摇晃,扫得衣料簌簌作响。
忽然,那截晃动的尾巴骤然停住。
海棠猛地从层层锦缎里钻出雪白的脑袋,嘴角叼着的正是一枚打磨光亮的东宫腰牌。它微微偏头环顾四周,确认殿内无人,踮着肉爪,一步一步往窗户撤离。
忽然,廊下传来脚步声。
海棠尖耳微微竖起,反应极快,低伏下身,用尖尖的兽齿咬开颈间贴身的小巧布兜,将腰牌塞了进去,又用柔软的鼻尖拱拢布口,将宝物藏得严严实实,半点痕迹不露。
藏好腰牌,它一头扎进一堆色彩斑斓的华衣之中,将满身莹白绒毛尽数遮掩,只留一团圆润轮廓,死死贴着窗下墙壁,伪装成一叠堆放的衣物,一动不动,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眸子,偷听廊下的谈话。
廊庑之下,暮色沉沉,清风微动。
阿九垂手立在卫祯身侧,捂着嘴一副小人模样:“殿下,海棠定然知晓卫芙宁的下落。属下有个法子,不如我们悄悄将它打晕,以它为饵,必定能将卫芙宁引出来!”
卫祯不动声色睨了窗台一眼,语气冷冽:“你和季无忧带人暗中埋伏,听我指令。”
窗下,海棠听得一清二楚,贼溜溜的蓝眸瞬间瞪得溜圆,雪白绒毛微微炸起。它嗷呜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衣堆里窜出,一溜烟冲回内侧雕花衣橱,乖乖伏卧藏匿,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
“吱呀”一声轻响,不多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卫祯抬步踏入寝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挑了挑眉:“你拆家?”
衣橱间的衣料轻轻晃动,一颗顶着五彩花布的雪白狼头慢悠悠探了出来。
“嗷呜~~”海棠耷拉着尖耳,乖巧憨态望着卫祯一动不动。
卫祯微微皱眉,蹲下身,抬手轻轻撩开覆在它头顶的花哨布料,指尖一把揪住它软乎乎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无缘无故刻意卖乖,做了什么亏心事?”
海棠被揪着脸颊也不恼,温顺地歪了歪雪白的脑袋,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过卫祯的掌心,全然一副黏人又讨好模样。
卫祯素来有严重洁癖,指尖瞬间泛起细密的膈应,随即松手,拾起地上干净的素色碎布,慢条斯理擦拭掌心。
“你……”
就在他分神擦拭的刹那——
海棠骤然变脸,雪白肥硕的身姿腾空跃起,两只覆着软绒的狼爪精准踩在卫祯双颊之上,借着腾空的冲力狠狠一扑。
卫祯猝不及防,重心骤失,直直被扑倒在地。
海棠动作迅捷利落,转头叼过散落一地的华贵衣料,飞速撕扯翻飞,层层锦缎瞬间落下,将倒地的卫祯严严实实裹成一个圆润的锦衣团子。
做完这一切,它纵身跃起,狠狠撞开窗扇,一团莹白身影借着暮色残影,利落踏窗而出,转瞬便消失在东宫错落的殿宇檐角之间。
“殿下!”
埋伏在外的阿九与季无忧听见殿内巨响异动,神色大变,立刻冲入寝殿。
待看见被缠成粽子的卫祯后,二人难以置信。
季无忧赶紧上前搀扶卫祯:“殿下?!海棠它竟然敢对您动手?”
阿九:“它还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殿下一个月给它的银子可是最多的!”
卫祯沉默推开季无忧的手,面无表情拨开缠在身上的锦缎,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恼怒,接过季无忧递来的干净锦帕,细细擦去颊上残留的绒毛与浅印。
海棠不是养不熟,而是只忠于一人。
如果说之前小偷小摸不能完全佐证,那如今它为了卫芙宁竟不惜对他动手,便足以说明了一切。
卫祯垂眸,看着一地狼藉的华衣,茶色眼瞳愈发深邃:只是,她要他这么多腰带做什么?
*
内文学馆。
暮色沉落在三重飞檐之上,将青灰色的瓦面镀成一片暗沉的金色。馆内的长廊曲折幽深,两侧的纸灯刚刚被点亮,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白绢,在廊柱间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女君站在窗下,目光深沉望着庭院里那棵老银杏。
朝廷下旨重启学馆,定于先帝祭拜三日后正式开馆授课。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元熙帝特意下旨,令各地举荐名士才女,入京担任授课讲师。
她便是凭着这道招贤令,堂而皇之地栖身进了皇城腹地之中。
夜色寂静,晚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叩叩叩——”
忽然门外响起一道低沉的女声:“先生,祭酒大人拟定好了开馆课程与教习规制,特命奴婢送来请先生过目。”
闻言,女君沉静的眉眼微微一动,收回目光,转身上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卫姿一身深青色窄袖衣裙,发髻压得低低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骨上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新痕。
女君转身回屋,卫姿跟进,反手掩上门,扑通跪倒在地:“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女君微微蹙眉:“姑姑这是做什么?”
卫姿面露羞愧之色:“臣截杀卫芙宁不成,反倒中了谢府之的圈套,三百死士为了掩护我尽数折戟,若非秦大人出手,我只怕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谢府之?”女君眼里的光幽暗了几分:“从他入盛安之后,屡屡坏我的好事,此人不除,日后定然也是心腹大患。”
忽然,她想到什么,闭了闭眼:“田村那些村民现下如何了?”
“回殿下,那日在永定河设伏的是东宫暗卫,田村村民如今尽数落在卫祯手里。”
卫姿垂首,只觉没脸面对眼前的少女:“是属下大意了,那日在盛清寺与属下交手的人,正是东宫九星死士之一。此人极擅追踪隐匿,她撒下的药粉里有特殊气息,东宫便是凭着这点锁定了我们的行踪。”
“卫祯……”女君指尖紧紧收拢。
一个卫芙宁,一个谢府之,现在又跑出来一个卫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她作对?
卫姿等了许久不见女君回应,抬眸,脸色凝重:“殿下,元熙帝通缉绿萝,便是为了找出制衡你的罪状,以堵天下悠悠众口。田村那些村民参与了盛清寺的所有布局,一旦被严刑逼供,我们火烧盛安城的事只怕瞒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紧绷,又道:“如今距离先帝祭日只剩三日,我们原定的所有部署尽数被打乱,殿下,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屋中沉寂良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女君眉眼明暗不定。
片刻后,少女缓缓掀眼,清冷的凤眸里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置之死地而后生,事已至此,便只能放手一搏了。”
卫姿瞬时领会其意,瞳孔微缩,低声试探:“殿下莫非是想?”
“没错。”女君微微颔首,眼里毫无半分退缩,“既然元熙帝早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继续藏躲隐匿便不合时宜了。”
“可……”卫姿略有犹豫:“这会不会太危险了,若一步踏错……”
“你以为现在就不危险吗?”女君沉声打断:“姑姑难道忘了六年前的事了吗?”
卫姿脸色刷地一下惨白,眼睑无力低垂了几分。
女君眸光锐利,带着看透棋局的利弊,冷静剖析:“躲是躲不掉的,否则便是死了也如一粒尘埃,经不起半点风波。既然躲无可躲,那为何不索性站到他面前去?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杀!”
卫姿眼底一亮,压下心口的情绪,冷静道:“此计的确可行,只是若要破当前困境只怕不够。盛安城纵火案一旦暴露,你的身份便会成为刺向心口的尖刀,百姓狭隘,她们接受不了有污点的帝女。”
女君眸光微冷,唇瓣轻启:“不是还有谢璋吗?这位谢小郡公可是江都赫赫有名的纨绔恶霸,草菅人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因为记恨被家族抛弃流放,故而杀死狱卒,潜逃回京,纵火挑衅。”
卫姿摇了摇头:“那些新皇党只怕不好糊弄。”
女君冷笑:“那就要看是谁糊弄了。若是东躲西藏无处安生的女君自然不行,但若是历劫归来承载一国血脉的帝女,可就另当别论了。”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位置决定这句话的分量。
卫姿欣喜看着眼前的少女,厄运和苦难没能打倒她,反而让她生出了更坚韧的心性。
她点了点头,又道:“先帝祭日,各路藩王都会回京,届时各方势力制衡,的确于殿下有利。只是,内文学馆距离文武百官朝拜尚有三道宫门要闯,每一道宫门都是严兵把守,我们如何能毫发无伤抵达御辇车前?”
女君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偏头看向天上的明月:“算算日子,夏侯斥也该到了,北境百万雄师足够让我杀穿那三道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