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卯正三刻,日初升,阳气东来,天地交感,宜祭拜。
天边第一线白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上来时,太极殿门缓缓打开。
元熙帝一身通天绛色祭朝服,头戴通天冠,缀二十四梁珠旒,白玉贯簪,垂纩掩目,步履沉稳,踏过丹陛玉阶。
“臣等恭迎陛下,祭礼启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各路归阙藩王皆着宗室绛纱冕服,分立东侧,文武百官身穿祭祀公服,肃立西侧,山呼跪拜,声震宫阙。
马英手持拂尘,躬身垂首,依礼启禀:“吉时将至,御辇已备,请陛下登辇,赴天坛行祭先帝大典。”
正中丹陛之下,六马齐辔,辇身雕盘龙衔珠,御马披素色锦鞍,仪仗甲士分列两侧,银甲曜日,刀枪映天。
丹陛下方的御道上,一辆玉饰的朱漆车舆缓缓朝大殿方向驶来。
元熙帝拾级而下,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笃定,冕旒在行走时微微晃动,珠串碰撞的声响细微而清晰,像是替这一整座城的日子打着节拍。他踏上车舆时,车身微微沉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像是一道已经被等待了很久的重量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马英站在车旁,拂尘扬起,声音比方才又拔高了半度:“起驾——”
元熙帝抬步登辇,落坐端正。
“起驾。”
马英高声传喝,声传百步。
下一瞬,礼乐轻起,钟磬和鸣,金吾卫手持玄色龙旗先行开道,百官肃穆起身紧随其后,沿十里御道,浩浩荡荡向城南天坛缓缓行去。
彼时,天光渐亮,破晓晨曦铺满绵长御道,落在成片庄重朝服与仪仗之上,盛大肃穆,蔚为壮观。
*
祭奠的礼乐一路传到了皇城深处的内文学馆。
“吱呀——”
轻细的木门破响,女君一身缟素祭服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满头青丝间簪了一朵思念的白花。
门外阶下,卫姿肃立等候,亦是一身齐整素白缟服。
君臣同衣,共披哀思,亦共赴绝境。
“殿下。暗部传讯,我们散播的削藩密讯已然奏效。蜀王、齐王二位藩王,已然彻底动心入局。”
“蜀王私蓄精锐三千,齐王私甲两千,尽数伏于第一道宫门。两军皆隐帜敛兵、卸甲藏锋,若是宫中有变故,他们便会冲破第一道宫门防线,杀入皇城腹地。”
祭祀天坛在皇城东南方,宫闱森严,要想入王室先灵祭坛必经三道宫门,由内至外依次为:承天门、朱雀门、丹凤门。三道宫门层层设防、壁垒森严,是御驾祭天的唯一通路口,也是她们要斩断的囚笼。
侧眸抬眼望向天际。
晨光熹微,天光澄澈,旭日东升,缓缓铺满整座皇城。
女君有感,偏头望着那片笼罩万里江山的朗朗天光,唇瓣轻轻微动:“阿娘,您若在天有灵,便护女儿这一次。”
护她沉冤得雪,护她大局可成,也护这破碎山河,终得清明。
静默片刻,她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点柔软转瞬褪去,重归彻骨冷绝、杀伐笃定:“放火。”
*
单凤门。
金吾卫铁甲凛凛,两队卫兵沿宫墙稳步交替巡逻,甲叶摩擦之声规整有序,一派壁垒森严、稳如铁桶的态势。
忽然!杀机骤生!
“唰——”
数十道黑影从宫墙两侧的密林高楼间凌空跃下,落地刹那拔刀出鞘,寒刃映着朝日寒光,直扑守门卫兵。
“有刺客!”金吾卫巡兵大惊,仓促举刃格挡,铁甲相撞、兵刃交击的脆响炸彻门前。
众死士悍不畏死,招招狠戾决绝,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转瞬便有数名守门卫兵负伤倒地。单凤门前的规整防线,顷刻间被撕开一道惨烈缺口,人声哗然,阵脚大乱。
宫门两侧,蜀、齐二王的数千亲卫精锐尽数蛰伏埋伏在阁巷深院之中,眼看着单凤门被突袭,两王亲兵虽暗生疑云,但碍于诏令仍不敢轻举妄动。
混乱之间,死士之中有人扬声怒喊,字字铿锵:
“好端端的祭祀,为何皇城之内无端起火!”
“分明是元熙帝借祭天之名,设下牢笼陷阱,蓄意坑害各路藩王!”
“诸位将士,随我杀!冲入宫门,救出被困王爷!”
吼声层层叠叠,裹挟着杀伐戾气,传遍郊野每一处角落。
蛰伏林中的藩王亲兵闻声齐齐变色,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众人下意识抬眸望向皇城腹地,却见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红火隐于宫墙殿宇之间,烟火滔天,乱象毕露。
祭礼大典、皇城起火、帝王设局、蓄意削藩……
所有流言伏笔在此刻尽数落地,字字成真。
这一刻,所有疑虑尽数化作彻骨寒意。
蜀王、齐王亲卫统领眼神骤厉,抽刀出鞘,寒刃直指丹凤宫门,厉声喝令,声震全军:
“全军听令——杀!”
“冲破宫门,杀入皇城,救出王爷!”
一声令下,原本隐匿蛰伏的兵卫尽数褪去伪装,如利刃出鞘、阵势全开,黑压压的兵潮自四面八方踏尘疾驰,直扑单凤门。
前有死士搏杀不止,后有藩军压境,前后夹击,单凤门彻底陷入绝境。
守门将领眼见城门防线彻底崩盘,又惊又怒,厉声嘶吼:“速速禀告圣人!有人闯宫!”
*
第二道宫门。
朱雀门御道之上,天子御辇居中,百官冠盖如云,浩浩荡荡的祭礼仪仗正徐徐穿行。
正当仪仗行至朱雀门中段,天际忽然飘来细碎黑色烟絮,点点落落,轻飘飘拂过百官肩头。
“这是什么东西?”
有官员察觉异样,驻足回望,顿然大惊失色!
“走水了!皇城走水了!”
一语乍破,队伍瞬间停滞,文武百官纷纷驻足,满脸错愕惊慌,交头接耳,肃穆的祭礼队伍瞬间泛起纷乱躁动。人人抬眸望向烟火翻涌的方向,神色惊疑不定。
卫祯立在队列之首,眸光沉沉望向烟火起处,一眼就辨明了那处方位是内文学馆附近。
内文学馆素来僻静,不储薪火、不近灶膛,无端起火,绝非意外。
百官惶然纷乱之际,一名青衣内侍低身快步穿过层层朝臣,径直挤到谢府之身侧,俯首贴耳,低声飞快禀报数句。
寥寥数语入耳,谢府之眸光骤然一沉。
他抬眸越过纷乱百官,遥遥望向正中的帝王御辇。
元熙帝早已被惊动,心知这是宝凝的反扑之局,虽隔着一层垂帘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杀意。
谢府之了然,抬手躬身作揖,从百官队列中出列,转身缓步退出朱雀宫门。
身侧不远处,崔玄聿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百官躁动未平,惶然不止。
“马英。”元熙帝低声唤了一声。
马英会意,立马快步上前,高声传令:
“宫隅杂院不慎走火,已然有人前去扑救,区区小火,无碍大典。”
“诸位大人无需惶恐,各归其位,仪仗继续前行,切勿耽误先帝祭礼吉时!”
话音落地,禁军即刻规整队列,肃穆雅乐再度缓缓响起。
纷乱的百官被强行压下心绪,各路藩王却是神色各异,此前有流言传出元熙帝要借祭祀之名绞杀各路藩王,即便之前有人不信,如今宫闱生乱,此刻也起了疑心。
但眼下时机不对,无人敢公然忤逆帝令,只能压下心头惶恐,各自归位站定。浩荡仪仗重整阵型,再度稳步向前,缓缓穿过朱雀门洞。
待最后一列仪仗人马踏出朱雀门洞,厚重朱红宫门轰然对合,沉闷的机括声绝响于深宫长巷。
将领按剑立在宫门正中,扬声震喝:“众军听令!奉旨锁关!擅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
与此同时。
东宫,海棠的狼窝。
阳光如洒金般从窗台落下,卫芙宁懒懒伸了个腰。
下一秒,海棠齿叼着一根素色束发带,乖巧递上前。
卫芙宁接过束带,指尖翻飞,顷刻间便将满头青丝挽成一个清爽利落的少年髻,眉眼间褪去几分柔和,添了几分飒然随性。
她回身抬眸,望着眼前摆着各式各样的实木玩具和软糯兽皮玩偶,摇了摇头,略带狭促笑了笑:“卫祯这下,可算是实打实引狼入室了。”
谁能想到,官家满城通缉卫芙宁的时候,她竟凭着一枚东宫亲赐腰牌,借着海棠的名头,光明正大踏入了守备森严的皇城宫门。
宫门值守禁军都认识海棠,又见卫芙宁手持太子亲令腰牌,没有半分疑虑,二话不说便大开宫门放行。
海棠久居东宫,熟知宫中所有密道偏廊、明暗岗哨,带着卫芙宁完美避开所有巡防队伍,一路悄无声息折返自己的专属厢房。
巧合的是,卫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昨夜竟宿在了宫外的别院,于是一人一狼就这么安安稳稳蛰伏歇息了整整一夜。
“走水了!!皇城走水——!”
屋外忽然传来宫娥奔走的急呼声。
卫芙宁缓步踱至窗下,抬眸远眺。
只见皇城腹地深处,一缕浓重黑烟滚滚翻涌,赤红火光隐于殿宇之间,灼灼窜动,隐隐有刺破天光之势。
卫芙宁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看来,她猜的果然没错,这位筹谋多年的女君绝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这动辄纵火乱局的法子,未免太没有新意了。
卫芙宁转身,弯腰抬手轻轻揉了揉海棠蓬松柔软的头顶:“走吧!好戏要开场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