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街巷宵禁肃静,巡夜禁军的铁甲脚步声远远掠过,沉钝刻板,压得满城死寂。
一道黑影轻巧翻越高墙,落足无声。
院内草木寂寂,整座院唯有正屋窗棂间,透出一盏暖橘孤灯,浅浅晕开一圈温柔微光,在漆黑夜色里格外醒目。
崔玄聿压下肌理间翻涌的痛感,抬步踏过青石小径,一步步走上檐下长廊。抬手握住门扇木框时,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眼底不由自主覆上一层浅浅的暗影,指腹轻推——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灯火摇曳,光影温柔也空旷。
一室陈设尽数保留如初,茶案端正摆在屋中,桌上静静立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釉色温润,青纹素雅,正是她拿走的那只。
崔玄聿盯着那只茶盏,伫立片刻,褪去一身沉敛,缓步走入屋内席地而坐。衣料铺落微凉地面,他抬手轻轻拿起案前的天青茶盏,指尖掠过流畅的杯沿纹路。
“郎君?”
崔盏小心翼翼探进头来,快速扫过空荡屋舍,用气声问道:“卫娘子呢?怎么不在屋里?”
“走了。”崔玄聿声线低沉,听不出喜怒。
“走了?!”
崔盏满脸难以置信,跨步进门,四下快速环顾,眼底尽是慌乱:“外面全城布防,禁军层层搜捕,大街小巷皆是盯防她的眼线,满城天罗地网,卫娘子能上哪去?!”
崔玄聿眼底闪过一抹敛动的暗涌,像是回答崔盏,又像是喃喃自语:“先帝祭祀。”
“什么?!”
崔盏差点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脸色瞬间煞白:“卫娘子不会是想在天坛祭典替兰郡军伸冤?这怎么行,明日圣人亲临、百官伴祭、各路藩王尽数列席,皇城守卫最是森严,刀兵林立,她只怕还没走到御前就成刺猬。”
说着,崔盏又愣了愣:“那……卫娘子将茶盏归还是何意思?她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屋内灯火轻轻晃动,映得崔玄聿侧脸明明灭灭,眸底深邃暗沉,藏着无人读懂的翻涌心绪。
卫芙宁第一次寻上他时,只郑重拜托他护佑残存的兰郡军三月安稳,彼时他只当是一场寻常交易,心中敬重兰郡高义便顺势应下。
如今细细算来,明日,恰好便是三月期满之日。
她特意将茶盏留在此处,不是割席,是明示。
三月的庇护恩情、巧借的崔家之势皆到此为止,现在到了她的棋局尾声,她要孤身赴往最凶险的绝境。
她之前明明邀请他做同谋,为何最后一局,她又选择独身?
倏尔,崔玄聿眼睑上扬,黑色的瞳眸压过一层惊天动荡。
最后一局,崔家无用。
可是,如果连崔家都无用,她孤身一人,又如何能挡得住至上皇权?!
明日到底是什么局?
她到底在想什么?
屋内灯火昏沉,暖光微弱,浅浅笼住崔玄聿孤寂的身影。
他忽然发现,他通读经史兵策,阅遍国史圣言,但书中竟无一策,能教他参悟眼前这道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