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之外,盛清寺。
今日先帝十年忌辰大祭,皇太后率众宫嫔妃亲临寺中礼佛祈福,寺内庄严肃穆,香火鼎盛。山下广场之上,各大世家自发搭设的善棚林立,施粥赠药、布施祈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派安泰祥和之景。
一众世家善棚之中,当属淮南王赵家最为忙碌。
赵令仪穿着一身规制锦缎郡主礼服坐在镇棚后的药庐熬药,盛夏暑气重,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衣襟和额头便沁出了薄汗。
阿湘抱着满满一摞新鲜药材,见状,连忙上前接过赵令仪手中的蒲扇替她扇凉:“郡主,太后娘娘和贵人们都在前殿,体面热闹,您怎么反倒跑来药庐受累?”
“里面都是些假面唱大戏的,我瞧着累,还不如出来透透气。”赵令仪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抬眸望向寺外天色,皱了皱眉:“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阿湘扇火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影西移,估摸着已经过了午时了。”
赵令仪眼底浮出几分疑惑,喃喃出声:“奇怪了。今日是先帝十年忌辰大祭,依祖制,祭礼完毕,陛下必遣御前使臣赶赴盛清寺,传旨天下大赦、与民同乐。如今时辰早已过了,传旨仪仗却迟迟没有动静,这是何故?”
两人正满心疑虑之际,寺外陡然风声骤紧,动静大作。
一队身着肃色官服的南衙卫列队疾行步入寺庙正殿。
寻常时日,南衙卫专司皇城安防,从不轻易涉足寺内祈福清净之地,今日这般实属反常至极。
赵令仪心头一紧,顾不得棚上熬煮的汤药,即刻抬步走出善棚。
她走得仓促,视线未及前路,转角之时径直与一道挺拔身影狠狠撞上。
赵令仪脚步踉跄半步,下意识蹙眉,待看清对面来人,心头火气顿起,没好气道:“你这人走路怎的不看路,没长眼啊?”
秦淮原本是想去寺殿里打听情况,没想到出来撞见了赵家郡主,对方还一脸刁蛮之相。他无意与之纠缠,抬手作揖算是道歉,又折回了自己的善棚。
赵令仪看着他冷淡离去的背影,悻悻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阿湘。走,我们去里面看看。”
两人方才抬脚,尚未迈出两步,前方正殿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细碎的步履声,赵令仪下意识拉住阿湘的胳膊,侧身退到廊柱后面,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一众华服身影正从主殿台阶上快步走下。
皇太后一身庄重礼佛翟衣,本该肃穆端和,此刻却面色沉寒,眉宇间压着极重的阴霾与慌乱,全然失了平日沉稳雍容的仪态,紧随其后的后宫队伍皆是行色匆匆,人心浮动。
阿湘看着眼前的阵仗,满头雾水:“太后娘娘她们……怎么出来得这么急?看着好生奇怪……”
相比侍女的懵懂,赵令仪心下一沉,低声道:“宫里出事了。”
*
城西陌巷,废弃染布坊。
断壁残垣围合一方死寂之地,旧日晾晒布匹的木架歪斜腐朽,满地散落着褪色残破的染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与淡淡的靛青药味,荒芜清冷,杳无人迹。
“快!!”
一阵整齐凌厉的脚步声骤然踏碎死寂。
亲卫与金吾卫分列两侧,手持利刃,步步合围,将整座染布坊死死封锁。
方才一路追踪的踪迹止于此处,坊内必藏有人。
谢府之双手负背踱步跨入,目光扫了一圈,薄唇轻启:“搜。”
一声令下,数十名兵士四散开来,目光扫过坊内密密麻麻排布的老旧染缸,毫不迟疑,挥剑便劈。
哐当、哐当——
一声声脆响接连炸开,陶制染缸应声碎裂,残存的染水汩汩流出,浸染地面,各色染料混作一团,狼藉不堪。兵士们逐一排查,砸碎空缸,清扫死角,步步紧逼,不留半分藏匿余地。
最角落处,一口硕大的染缸静默伫立,缸身布满斑驳旧痕,上方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厚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卫姿蜷缩在缸底,双臂绷紧,将女君死死护在身下,层层旧布覆在二人身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挡不住越来越近的杀伐之气。
这时,一阵脚步声停驻缸前,冰冷的剑尖高高举起,带着破空之势,直直对准缸壁,就在即将劈落的前一瞬——
“太傅!天坛祭祀大典突发巨变!陛下召您即刻回宫议事,十万火急!”金吾卫首领周奉节披甲带尘,神色焦灼肃穆,快步冲破兵阵,直奔谢府之身前,仓促跪地启禀。
谢府之眸色微沉:“祭礼乃国之重典,怎会生变?”
周奉节不敢声张,起身凑近谢府之耳畔,压低嗓音:“帝女……归位了。”
短短数字,如惊雷震彻心神。
谢府之眸光骤然剧烈颤动,常年不变的沉静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须臾回神,当机立断:“收兵,回宫!”
军令落下,方才合围的兵士尽数收剑转身,不敢耽搁半分,紧随二人身后,列队疾驰离去。
方才肃杀逼人的绝境,转瞬恢复死寂。
待外头脚步声彻底远去,卫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缓缓挪开覆在身上的厚布,小心翼翼撑起身子,将女君轻轻扶了出来。
狭小幽暗的染缸内重见天光,女君身子微微发颤,轻声道:“我方才……好像听见他们说……帝女?”
*
河东堂。
裴元晦双目轻阖,一身朱紫一品太傅官服,端坐堂前。
正堂之上,高悬一方鎏金老牌匾额,乃是先帝御笔亲赐“世代忠良”四字。四字笔力沉雄,历经十载风雨依旧光亮凛然,压得满堂气场庄重端严,凛然生威。
堂下,满座裴家儿郎尽数甲叶寒光森冷,腰悬利刃,人人戎装肃立。
整座河东堂静得落针可闻。
“父亲!!”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裴淞神色凝重,大步踏入堂中,眉眼间压着难掩的激荡。
堂下一众裴氏子弟齐齐抬头。
裴元晦缓缓睁开眼眸,眼底透着星光熠熠的深沉。
他语调平静:“殿下,入朝了?”
裴淞重重点头:“是。殿下要求当朝验明正身,以正视听!”
听闻裴淞的话,裴元晦缓缓起身,抬手郑重端起案上端正摆放的乌纱官帽,指尖抚过冠翅纹路,动作庄重肃穆,不慌不忙,亲自为自己戴冠正容。
冠落发整,衣冠端正,一朝帝师风骨尽显。
他抬眸望向皇城方向,眼底星光落定,字字沉缓有力,响彻满堂:“随我入宫,迎殿下归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