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
紫宸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鎏金巨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朗朗天光自殿顶斜泻而下,劈破满殿沉暗,一道浩荡澄澈的光柱笔直垂落,稳稳覆在白玉门槛之上,明暗分界,泾渭分明。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各路藩王鱼贯而入,分列东西,垂手肃立。
卫芙宁抬步,缓缓踏入这座大魏最至尊的朝堂正殿。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紫宸殿。
上一次,她是蝼蚁卫丁,刚踏入朝殿门槛便低了头,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踏入那道横贯殿中的天光光柱,墨衣沐光,身姿清峭。
“来追我啊!哈哈哈,看我们谁先跑到龙椅那!”
顷刻间,殿内所有喧嚣、细碎低语尽数停歇,空灵稚嫩的笑闹声骤然撞入脑海,天地间只剩她一人独行。
朦胧的幻象里,一样的紫宸殿,两个身量相仿的小小孩童,正踩着光洁金砖肆意追逐嬉闹。她们裙摆翻飞,稚笑盈盈,鲜活烂漫。
其中一人率先奔至御座之前,扒着龙椅扶手,回头眉眼弯弯地朝身后的小伙伴招手。
“快来~~”
另一人快步追上,软软伸手拉住前者的衣袖,两人相视一笑。孩童天真,不知皇权沉重,不懂朝堂诡谲,并肩翻身爬上尊贵无双的盘龙御座,在空旷冰凉的御座之上依偎翻滚,嬉笑玩闹。
那笑声无忧无虑,传得极远,十年落幕,依旧鲜活。
这是小阿宁在提醒她。
卫芙宁的脚步稳稳落定在丹墀之中,长而密的眼睫缓缓开合。
不管她是谁,走到这一步,现在也只能是卫宝凝了。
她心念一定,瞬息之间,眼前景象骤然归位,恢弘肃穆的紫宸殿重回眼底,满殿文武肃立,鸦雀无声,万众目光灼灼,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这一刻,她孤身立于璀璨光柱中央,天光为衬,万目为瞩。
百官之首的卫祯静立东列首位,茶色眸子沉沉凝着那道墨衣身影。崔玄聿立身中立朝臣之列,温润眉眼敛尽平日温和,覆着一层沉凝深意,静默观望。
新皇一党以谢老国公谢坤马首是瞻,一众官员神色紧绷,眼底暗藏戒备与敌意,阵势俨然。
藩王队列之中,淮南王立身其间,望着光柱之中的少女,眼底心绪百转千回,但依旧难掩发自心底的钦佩。
御阶之上,元熙帝端坐在盘龙御座之中,将殿中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帝王不露声色,淡淡扫过下方新皇党一众臣子。
旨意无声,臣子心领神会。
队列之中,大理寺卿宋弊率先跨步出列,他先对着高位御座恭敬一鞠,随即旋身转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眼前的少女:“世人皆知,先帝嫡女十年前葬身皇陵大火,尸骨无存,早已亡故。你既自称是先帝遗女、当朝帝嗣,除却这半块残缺龙纹玉佩,可还有其余人证、物证,以作证明?”
话音落下,旧皇党一众老臣眉头紧蹙,正欲上前辩护——
卫芙宁眼眸微斜,径自开口:“你是谁?”
大理寺卿闻言一怔,未曾料到她不问辩驳、先问身份,随即抬手扶正手中象牙笏板,正色沉声道:“大理寺卿,宋弊。”
“大理寺的?”卫芙宁眼眸微眯,零帧起手,声线骤然锋利:“我且问你,何为世人皆知?世人皆知,便一定是世事真相吗?”
“你如此笃定,先帝之女必定死于十年前皇陵大火,你又可有人证物证?还是说……”她抬眸直视对方,目光凛冽如霜,步步紧逼:“火是放的,人是你杀的,尸是你埋?”
谋杀帝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宋弊被这连环诘问逼得节节败退,面色骤变,青白交加:“你……休要胡说!”
卫芙宁根本不给他喘息辩驳之机:“我胡说?你身居大理寺卿之位,位列九卿,掌天下刑狱、查世间真伪、平朝野冤屈,本当审慎公允、有据方断。”
“如今先帝遗诏、储君信物经崔老国公当众核验为真,两样铁证历历在前,足以采信!你不辨真伪、不查原委,反倒刻意刁难,咄咄逼人,苛问我旁证何在?”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讥讽,字字诛心,落地有声:“寻常人这般无理找茬尚且拙劣可笑,何况是身居刑狱重位,掌生杀断案之权的大理寺卿?你行事如此武断偏颇,可见这些年经你之手错判的冤假错案,定然数不胜数!”
一席话铿锵落地,字字戳中要害。
宋弊彻底面无血色,浑身僵直,额间冷汗涔涔,方才的盛气凌人尽数消散。他再不敢多言半句,慌乱转头,仓皇望向御座之上的元熙帝,见帝王眉眼沉寒,心知自己这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惊惧之下,宋弊双腿一软,重重跪地,俯首急声求饶:“陛下!此女子满口胡言、颠倒黑白,纯属信口雌黄!还请陛下明察!”
“信口雌黄?”
卫芙宁一声冷笑,抬手高高扬起,掌心那半块古朴厚重的龙纹玉佩再度展露天光之下。
她抬眸直视御座,直面九五之尊,无惧帝王威压:“陛下何须纵容这些跳梁小丑登台班门弄斧?先帝亲赐储君信物在此,宝凝斗胆,敢问陛下圣心为何?”
此问一出,满堂轰然!
文武百官神色剧变,两两对视,殿内暗流彻底炸开。
宋弊发难绝非个人之意,分明是新皇党奉元熙帝默许示意,刻意刁难、打压帝女。可卫芙宁全然不顾朝堂潜规则,不避皇权、不绕弯弯,径直撕破所有体面伪装,不由让各路藩王对这位独身闯天家的‘帝女’多了一分别样的审视。
满堂哗然之际,谢老国公缓缓跨步而出,目光沉沉:“帝嗣真伪,关乎大魏皇室血脉正统,关乎宗庙社稷,不可草率……”
“我问的是当今陛下。”
卫芙宁直接冷声打断,侧身对着谢坤上下打量一番:“你是陛下?不是就闭嘴。”
谢坤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面色骤然一僵,方才的从容持重瞬间碎裂,难堪至极:“你……”
卫芙宁懒得再看他分毫,回眸,视线再度锁定高位之上的元熙帝:“陛下迟迟不表心意,是不想认?还是不敢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