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凌晨三点,救援队终于找到了第一顶毡房。
三米多高的毡房已经被雪埋了三分之一,毡门更是被彻底堵死。
祁同伟一边指挥众人加快挖掘速度,一边对里面高声呼唤。
“里面有人嘛?我们来救你们啦...”
毡房里顿时传出慌乱的叫喊声。
哈萨克语、汉语掺在一起,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终于,毡房彻底被挖了出来,一个民兵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
祁同伟立即从裂口处钻了进去。
借着昏暗的羊油灯,祁同伟终于看清了毡房里的景象。
他微微皱眉,鼻子不由得一酸。
偌大的毡房内,几十口子牧民和一群绵羊挤在一起。
根本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畜生。
人群中,几个老人蜷缩在最内圈,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他们身上裹着羊皮袄子,身体微微发抖,明显有了失温的迹象。
祁同伟皱着眉,在拥挤的毡房内走了几步,立即做出决定。
“快!把羊赶出去,立即生火,让大家烤火!”
一个哈族汉子迎上来,拦在祁同伟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
“不行!羯羊子是我的命根子,不能赶出去,它们会冻死的!”
祁同伟心里没来由地火起。
他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怒吼出声:
“羊死了还能再买,人死了能买吗!”
他伸手一指羊群中间的几个老人。
“你看看,这人就要失温了,一旦失温人就没了!”
说罢,他猛地一推,想把汉子推开。
可对方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脚步虚浮,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身后的民兵连忙扶住他,惊呼出声:
“祁干部,你发烧了嘛!”
祁同伟一愣,抬手摸了摸额头,确实有些烫手。
刚才的连续作业让他出了一身汗,被寒风一吹,现在烧起来了。
他心里暗自叫苦,可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他咬着牙继续下令:
“把羊赶出去,让它们沿着挖好的通道跑。你们两个快生火!”
羊群被从裂缝处一只只赶出,屋里人也开始七手八脚地生火。
一阵浓烟过后,刺鼻的牛粪被点燃,火光映红了牧民的脸。
几个临近失温的老人被搀到火边坐下。
他们终于停止颤抖,青紫的嘴唇也渐渐有了些许血色。
祁同伟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刚才的哈族汉子。
“其他人呢?都在哪儿?”
汉子一愣,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都在周围呢嘛。雪刚大起来,我们就挑了几个大毡房躲雪。”
祁同伟点点头,继续追问。
“你们一共上来多少人?”
汉子看了看其他牧民,有些不太确定。
他略一迟疑,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发虚。
“得有两百多人呢吧...我们也没数...”
旁边立即有人附和:
“对的呢,这次天气不好。上来的人不多,也就两百多人...”
祁同伟心里稍安,看来大多数人还是留在乡里没上围子。
如果就上来两百多人,也还好,一批他就能全带走。
想到这里,他立即转身,对身后的民兵说:
“你们十个人,带十个组,每组4人,各自开挖。”
说完,他一把抓过那个哈族汉子,沉声问道:
“你叫什么?”
哈族汉子从刚才的对话中听出来,祁同伟是个干部。
他刚才险些和祁同伟发生冲突,言辞变得有些躲闪。
“艾达尔嘛...我刚才也是着急呢嘛...”
祁同伟没等他说完,立即开口打断。
“艾达尔,你带几个人,给民兵指路,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发现失温的人,就立刻带到这个毡子里来!”
艾达尔一愣,他以为祁同伟要找他麻烦,没想到却是让他带路。
他连忙点头,回了一句,“好的嘛。”
说罢,他回头冲毡房里的牧民,嚷了几句哈萨克语。
几个哈族壮汉立即起身,跟着民兵一同钻出了毡房。
祁同伟也没闲着,他先用雪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他回到毡房,逐一检查老弱牧民的情况。
他来得很及时,除了几个老人有失温症状,其余人暂无大碍。
祁同伟又开始指挥余下的几个驾驶员,
让他们从拖拉机上搬下些干粮,分发给众人。
他一边发干粮,一边宽慰众人:
“大家不要害怕,政府没有忘记大家。”
“等人聚齐了,咱就一起回家。党和政府来接大家了!”
毡房内,啜泣声渐渐响起,劫后余生的喜悦开始逐渐蔓延。
随着救援的开展,各个救援小组也开始陆续回来汇报情况。
牧民都集中在附近的十来个毡子里。
找到其中一个,其他的也就都找到了。
临近天亮的时候,伤亡情况终于统计出来了。
牧民全部都被找到了,冻伤了不少,万幸的是,大家都还活着。
大牲口基本都冻死了,能进毡房的羯羊子倒是活了不少。
祁同伟听完情况汇报,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人员死亡,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不知道,之所以没有人员死亡,
全是因为他抢到了雪灾救援的黄金72小时。
从组队出发,到找到第一个毡房,他们只用了四十多个小时。
如果再拖一天,哪怕是拖到白天再出发,后果都不堪设想。
清点完人数,祁同伟开始布置回城方案。
方案很粗暴,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却很有效。
老弱病残全上拖拉机,妇女腰上拴绳子,跟着拖拉机跑。
壮年汉子则跟在后面赶羊。
他把两台重型拖拉机安排在队伍最后,防止有人掉队。
原本他还想让大家吃顿热乎的、休息一下再出发。
可艾达尔无意中的一句话,却给他提了个醒。
牧民被救出后,艾达尔跪拜远处的天山,嘴里不停地嘀咕:
“感谢腾格里,没有发怒,没有把我们拍死...”
祁同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该感谢政府,感谢党!感谢救援队来得及时...”
说完这句话,他就打消了让大家休息的想法。
他立即对救援队伍下达命令,连夜回城!
祁同伟从艾达尔的话里听到了一个词,天山。
他瞬间警觉起来,连续的暴雪,天山上的积雪已经到了临界点,随时都会雪崩。
他身后的天山,现在就是一颗随时能爆炸的炸弹!
两天的相处下来,祁同伟在这些民兵中威望很高。
命令一出,没人反对,众人立即开始调整方向,开始返程。
回去的路顺利了许多,推土机有了经验,该填的坑也都填过了。
一路走的无惊无险,只是众人都很疲惫。
十点钟左右,天光大亮,救援队伍终于走进了穆雷县境内。
祁同伟看着逐渐清晰的县区轮廓,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他刚一松懈的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雨前闷雷。
声音持续了好几秒钟,就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一起晃动。
祁同伟一愣,连忙看向推土机驾驶员,眼里满是疑惑。
驾驶员一咧嘴,笑容里满是劫后余生。
他看了眼祁同伟,用生硬的汉语说:
“祁干部,咱命大。晚走一会儿,就被山神吃了...”
祁同伟望向远处的白色烟尘,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凉。
要是自己下令原地休整,这支队伍可能就永远留在天山脚下了。
接下来的路再无波澜,临近傍晚的时候,队伍终于抵达县政府。
推土机停下,祁同伟从车上跳下来。
他的脚刚一落地,腿不自觉地发软,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就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艾达尔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紧接着,一群哈族汉子围了上来。
他们把祁同伟举过头顶,高高抛向空中,嘴里齐声高呼:
“巴图尔!巴图尔!”
祁同伟想喊,想让他们放自己下来,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天两夜没合眼,高烧更是一直没退,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看见白买提和秦书记走了过来。
他想喊,想对他们挥挥手。
可下一秒,他就在一众牧民的欢呼声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