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接近无字碑的时候,脚下的土层已经开始发抖了。
那股“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擂鼓一样从地底传上来。碑座周围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穴口,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从穴里翻涌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张巨大的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灰白,但秦墨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鬼王醒了。
秦墨没有慌。他站在无字碑前十丈远的地方停住脚,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他把右手的魂印亮了出来。掌心那道幽黑的符文在夜色中猛然一亮,吞天诀的气息毫不遮掩地释放出去,像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鬼王死气凝聚的面孔猛地转向他,一整片乱葬岗的阴气同时朝秦墨压过来。地底传来一声闷雷般的低吼,碑座旁的穴口炸开,一道黑灰色的粗壮魂影冲天而起。
那东西太大了。三丈高,半人形半兽状,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魂甲,两条手臂粗如房梁,一张嘴裂开到耳根,里面全是灰黑色的阴气漩涡。它从地底完全钻出来的那一瞬间,整座乱葬岗的游魂全部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风都停了。
秦墨转身就跑。他没有往那条干沟的方向跑,他朝着乱葬岗外围追魂使进来的方向跑。三丈高的鬼王在他身后拔腿追来,每一步落地整片坡面都往下沉一寸,灰白色的巨掌朝前拍出,擦着秦墨的后背扫过去,打碎了三块石碑。
秦墨后背上刮过一层刺骨的寒气,衣衫碎裂了一片,皮肤上瞬间结了层薄霜。他咬着牙往前猛冲,脚下不敢停半分。
“再快!“吞天犼在他体内低喝,“它第二掌就真拍着你了!“
秦墨把魂印催到极限,浑身的幽冥能量灌入双腿,一步跨出数丈远。草木在他脚下倒伏,荒草被卷起满天飞舞。他不回头看,只管朝追魂使的方向狂奔。
那三名追魂使已经深入了乱葬岗腹地。为首的冯翎腰悬银令,双手负后走在最前面,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搜索。冯翎边走边皱眉,空气中的阴气太过浓郁,浓郁到不正常。他正要开口让两人警戒,前方荒草丛中猛地冲出来一个黑影。
“站住!“左侧追魂使拔刀。
黑影不减速度直接从他们三人中间穿了过去,带起一阵冷风。冯翎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个衣衫破烂的少年,面色苍白,眼底有黑光一闪而过。他正欲出手拦住,余光中忽然瞥见草丛之后升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灰白色巨影。
冯翎的脸瞬间就白了。
“鬼王——!“他厉声喝道,右手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银令。那枚令牌在他手中迅速变大,化为一面银白色的圆盾,盾面上刻满了镇煞符文。另外两人反应也极快,一左一右结成合击阵型,真元鼓荡形成一圈罡气护罩。
可鬼王的巨掌已经拍了上来。那一掌裹着乱葬岗百年积攒的死气,像一堵倒塌的城墙轰然砸下。冯翎双手举盾硬接,银白色的盾面在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嗡鸣声,盾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又一道接一道熄灭。他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双膝没入泥土,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鬼王收回掌,俯视着这三个活人,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嘶吼。它的注意力完全被追魂使拉走了——活人真元的气血之力比秦墨身上那点幽冥气息更吸引它。
秦墨这时已经跑出了二十丈开外,他刹住脚步翻身躲进一棵老槐树背后,大口喘气,后背上的霜花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从树后探出半个头看,只见冯翎三人和鬼王已经彻底打成了一团。
冯翎的修为是凝元境三重,圆盾银令攻防一体,每一击都带着正道真元的镇煞之力,打在鬼王身上确实能打出裂纹。另外两人虽然修为稍低,但配合默契,一人牵制一人偷袭,缠斗起来竟让鬼王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
但鬼王实在太大了。它的魂体虽然被真元打出一道道裂痕,可乱葬岗下方源源不断的死气涌上来,裂痕转眼就愈合如初。而冯翎三人却越打越吃力,真元消耗殆尽时就是死路一条。
“打得不错。“吞天犼在秦墨丹田里看戏似的翘着尾巴尖,“让它们继续打,你绕到鬼王后面去。“
秦墨猫着腰从老槐树后面钻出来,贴着乱葬岗边缘那些半塌的坟包缓缓移动。鬼王的注意力全在冯翎身上,根本顾不上身后。秦墨绕到鬼王背后十几丈远的地方,然后趴在一座坟包后面悄悄运转了吞天诀。
一股细细的牵引力从他掌心伸出去,像一根无形的钩子搭上了鬼王后背的魂甲。鬼王体表散逸出来的游离魂力被那根钩子轻轻勾住,一丝一缕地往秦墨这边流。那些魂力虽然是散溢出来的碎末,可品质比外围那些残魂高出何止十倍。秦墨的魂印吸收之后猛地一跳,原本已经凝实的符文变得更加清晰厚重,掌心里的黑色符文甚至开始向四周延伸出了细小的分支纹路。
鬼王浑然不觉。它正专注于碾碎面前那三只烦人的“虫子“。
冯翎的银令盾已经碎了三道符文,左肩被鬼王扫了一爪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另外两人一个已经被拍飞出去昏死在草丛里,只剩最后一个还在死撑。冯翎咬碎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银令上,令牌爆发出最后一团白光将鬼王逼退了半步,转身拉起同伴吼道:“撤!“
两人连滚带爬地朝乱葬岗外逃去。鬼王不肯放过煮熟的鸭子,迈开大步追了出去。秦墨抓住这个时机猛地从坟包后蹿出,将趴在鬼王后背上的那根“钩子“猛然收紧。吞天诀全力运转,鬼王身上散逸的魂力被他一口气拽回来一大口,粗壮的魂力灌入经脉烫得他全身滚热,魂印上的分支纹路顿时又多了好几道。
鬼王追了半里地忽然刹住脚步。它发现不对了——背后的魂力流失速度远超正常散逸,有人在偷它的根基。鬼王猛地转身,灰白色的面孔转向秦墨所在的方向,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横贯整个头颅的巨大口子,发出一声震破耳膜的怒吼。
秦墨麻利地收手,转头就往东面那条干沟跑。
鬼王放弃追冯翎了。它三丈高的魂体扭转方向,掀着漫天死气朝秦墨猛扑过来。速度比刚才追追魂使时快了不止一倍,每步落下地面就炸开一道裂缝,死气如黑潮般铺天盖地涌来。秦墨把魂印催到极限拼命狂奔,后背的霜花厚了一层又一层,脚底踏过的地面全结了黑冰。
那条干沟出现在前方三十丈外。黑黝黝的深沟横在乱葬岗东面的边缘,沟壁陡峭近乎垂直,沟底涌上来的阴气比乱葬岗本身还浓烈三倍——那是九幽第一层边缘裂缝溢出的死气。秦墨没有犹豫,冲到沟边纵身一跳。
身子坠入深沟的瞬间,头顶鬼王的巨掌擦着他的发梢拍过去,把沟边一整片土层拍塌了半边。秦墨往下坠了十几丈,后背在沟壁上刮蹭了几道血口,膝盖撞上凸出的岩石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很快落在了沟底一片松软的腐土上,人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没断骨头。
他翻身仰躺在沟底,头顶一线天光下,鬼王那张灰白的大脸正探在沟沿上往下看。它下不来。沟壁布满了九幽溢出的死气,和鬼王自身的魂力是同源但更古老的东西,将它阻隔在了外面。鬼王愤怒地嘶吼了几声,用巨掌拍碎了几块沟沿的岩石,最终不甘地缩了回去。
秦墨在沟底喘了半天,浑身的骨头都在叫。他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摔进了一条宽约三丈的地底裂缝里,四周是黑色的岩壁,脚下是很深的松软腐土。而正前方大约十来丈远的地方,岩壁上有一道斜着向下的裂口,浓烈的阴气正从裂口里呼呼往外冒。
吞天犼从他丹田里探出半个头,金瞳扫了一眼那道裂口,尾巴尖轻轻一甩。
“九幽第一层的边缘。你运气不错,摔进了个入口。“
秦墨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后背的血已经止了,但衣服碎成了条,几乎遮不住身子。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黑色魂印清晰得像一枚烙上去的印章,围绕主符文延伸出了五条细小的分支纹路,像一棵刚刚发芽的树。
“魂印……好像快满了。“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能量状态,那枚魂印的容积已经到了极限,差一点就能圆满。
“差不多了。“吞天犼打了个哈欠,“吞了鬼王后背那么多散魂力,再吞三五个精英就圆满,然后就能凝第二枚。不过你得小心——“
话音未落,那道岩壁裂口里猛地探出一只灰黑色的爪子,五指如钩,抓着一块岩壁努力往外爬。紧接着一张扭曲的人形面孔从裂口中挤出来,那双空洞的眼窝瞬间锁定了秦墨。
九幽第一层的“精英怨魂“,顺着阴气的气息摸到了裂缝出口,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秦墨后退一步,攥紧了右拳。那枚几乎圆满的魂印在他掌心猛地亮了一下,幽黑的光芒映在他眼底。
“来得正好。“他说。
精英怨魂嘶吼着从裂缝中完全钻出,朝他扑来。秦墨迎身上前,掌心朝前张开,这一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