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进去多久了?”
苏阮站在管理处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里面的热水早凉了。
贺砚靠在墙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从早饭后进去,到现在,快两个钟头。”
周凯蹲在墙根,抱着自己的记录本,急得鞋底来回蹭地。
“谈档案要这么久吗?林组长那个人说话是慢,可也不至于慢成这样。”
贺锋坐在窗台下,手里捏着一根草梗。
“大哥说话更慢。他要是能用拳头说明白,半盏茶都用不了。”
贺烈站在门口来回晃。
“我就说该让我进去。万一那姓林的欺负大哥不会说话咋办?”
贺砚看他。
“你进去,谈判就变成斗殴。”
贺野坐在苏阮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用布包着的土豆。
这是他早上从地边挖出来看芽眼的,舍不得丢,一直带着。
“大哥会赢吗?”
苏阮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门板不厚,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两道男人的说话声。
一道低沉,字少。
一道沉稳,停顿多。
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
她心里一会儿往上提,一会儿往下落。
贺霆答应去谈,不代表他真的认可这一切。
他只是把她的选择扛起来,去替她把那些尖刺一根根拔掉。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凯立刻站起。
贺烈也停了脚。
门开了。
林组长先走出来,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跳了跳,几根手指轻轻蜷着,又慢慢伸开。
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额角有汗。
贺霆跟在后面,衣领整齐,神色沉着。
苏阮第一眼去看他有没有受伤。
贺霆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搪瓷缸,发现水凉了,眉头皱起。
“怎么不换热的?”
苏阮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谈完了?”
“嗯。”
林组长看着走廊里这一群人,开口道:“条件基本定了。示范点设在红旗农场,苏阮同志任负责人,未经过本人和农场双方同意,不作调离安排。医疗器械和常用药品,由省农口协调地区卫生部门拨付。”
周凯赶紧问:“盐碱地呢?”
“盐碱地改良方案,以红旗农场集体试验成果上报,贺野同志,周凯同志为主要参与人。后续试验必须留档,不能乱写,也不能漏写。”
贺野小声问苏阮:“主要参与人,是啥?”
苏阮也小声回他:“就是大家都知道,这地有你的功劳。”
贺野抱着土豆,嘴唇抿了抿,耳朵又红了。
贺烈盯着林组长的手。
“你手咋了?”
林组长把左手背到身后。
“茶缸烫了一下。”
贺锋轻飘飘接话。
“林组长以后喝茶小心些,咱们大哥不太会招待人。”
贺砚咳了一声。
“老三。”
林组长看了贺锋一眼,没有追究。
他转身对随行人员说:“把东西拿来。”
一个牛皮纸袋被送到桌上。
林组长当着众人的面拆开,里面是六份整理好的档案材料,还有临时补录证明,岗位安排意见,婚姻关系登记说明。
纸张不新,却盖着一枚枚红章。
那些章落在纸上,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苏阮的呼吸轻了些。
贺霆从林组长手里接过最上面那份。
那一份最厚,封面写着苏阮两个字。
字迹端正,红章压在右下角。
贺霆把档案递到她手里。
“拿着。”
苏阮伸手接过。
纸袋的边缘有点硬,硌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原主被家里推出来时,连一封能护住自己的介绍信都没有。
想起她逃进无人区时,除了身上那点破布和藏在意识里的空间,什么都抓不住。
在这个年代,没有档案的人,就像没有根的草。
风一吹,谁都能踩一脚。
现在,这几张纸落进她手里。
它们不暖,也不软,却沉得让人想哭。
贺霆看着她,嗓音放得低。
“从今天起,在这片土地上,你叫苏阮,是我贺霆的媳妇,谁也拿不走。”
苏阮鼻头发酸,没说话。
她把档案抱进怀里,手收得很紧。
贺烈在旁边不服气地嘀咕。
“啥叫你贺霆的媳妇?大嫂也是我们的……”
贺砚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这句先让大哥说。”
贺锋笑着把自己的档案抽出来,翻到岗位那页。
“食堂后勤协作。行,往后我做饭也是有章的人了。”
贺野捧着自己的那份,看半天也看不懂。
“大嫂,我这上面有没有写管苗?”
苏阮擦了擦眼角,凑过去看。
“写了农业生产协作。”
贺野认真点头。
“那就是管苗。”
周凯激动得围着桌子转。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盐碱地项目能正式做了。苏大夫的卫生室也能扩了。林组长,我能不能申请一台土壤酸碱测定的仪器?旧的也行,坏的我修。”
林组长看着他。
“报告写上来,别光嘴上要。”
周凯立刻点头。
“我今晚就写。”
吴桂英也赶了过来。
她看到桌上的档案,脸上那点紧绷终于松开。
“小苏,恭喜你。以后你就是咱们红旗农场名正言顺的卫生员了。”
苏阮抱着档案,朝她弯了弯腰。
“吴主任,这段时间谢谢您。”
吴桂英摆手。
“谢啥,你把卫生室干好,比说啥都强。妇女们那边,我会帮你组织,人手你尽管提。”
林组长把公文包合上。
“档案只是开始。苏阮同志,示范点的第一份工作计划,三天内交给我。盐碱地那边,周凯和贺野把记录补齐。贺砚同志,你负责协助整理。”
贺砚点头。
“明白。”
贺霆问:“赵干事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林组长看向随行人员。
那人翻开夹子,宣读道:“经初步调查,赵德全同志涉嫌诬告,截留物资,作风问题,现决定停止其管理处干事职务,接受进一步审查。”
贺烈当场笑出声。
“停了?真停了?那孙子终于不能坐办公室里装大尾巴狼了。”
贺锋把草梗丢掉,语气轻快。
“晚上加菜,庆祝赵干事少吃一顿公家饭。”
周凯也忍不住笑。
“食堂还有啥能加?”
“有我在,土豆皮都能做出花来。”
苏阮抱着档案,跟着众人走出管理处。
外头的太阳斜挂在戈壁边上,风从盐碱地方向吹来,带着一点土味。
贺霆走在她身侧,手臂贴着她的外套边。
没有牵她,却一直挡着路边来往的人。
回到土坯院时,贺野先跑去把自己的档案放进炕柜,又觉得不放心,抱出来塞到苏阮面前。
“大嫂,你给我收着,我怕丢。”
贺烈也把自己的往桌上一拍。
“我的也放你那儿。二哥那屋纸太多,老三那屋油烟大,大哥那屋看着就吓人,还是你这儿稳妥。”
贺锋挑眉。
“我屋油烟大?你吃的时候可没嫌。”
贺砚把五份档案理齐,放进一个旧木匣里。
“先放这里,明天我去找吴主任借油布包一层,防潮。”
苏阮看着那只木匣,心里像有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慢慢填上。
贺霆关上院门,回头看她。
“怕吗?”
苏阮摇头。
“怕,但踏实。”
贺霆走过来,把木匣推到她面前。
“那就收好。以后谁再拿身份说事,就把这个砸他脸上。”
苏阮终于笑了。
“档案是纸,砸不疼。”
贺烈立刻举手。
“我来砸,我拳头疼。”
屋里笑声响起来,连贺野也跟着笑,笑得傻乎乎。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赵铁蛋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满脸兴奋。
“苏大夫,贺家兄弟,听说没?赵干事家门口贴通知了,他今晚就被正式停职,明早要去管理处交钥匙!”
贺锋端着锅铲从灶房出来,笑得眼尾发亮。
“行,今晚这顿饭,盐都能多放半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