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我这腿一到夜里就疼,你说是不是寒气钻骨头里去了?”
王婶把裤腿卷到膝盖,坐在小凳上,嘴里说疼,眼睛却往药柜边上的小篮子瞟。
苏阮把膏药摊开,放在煤油灯上方烘了烘。
“您少惦记那点红枣。贴完药再给您抓两颗,不能多,吃多了上火。”
王婶立刻笑开。
“你这丫头,眼睛比秤还准。我就看一眼,你就知道我想啥。”
苏阮把膏药贴到她膝盖侧边。
“您昨儿还说牙疼,今天就盯甜的,我能不看着?”
王婶拍了拍大腿,又疼得吸了口气。
“轻点,轻点。小苏,你这手比贺老大还狠。”
门口传来一声低咳。
贺霆站在走廊外,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没进来。
王婶一看见他,赶紧改口。
“我胡说的。贺老大那手一看就会疼媳妇。”
苏阮脸上一热,低头去收膏药纸。
贺霆没接话,只把饭盒放到门边板凳上。
“忙完吃。”
王婶笑得更欢。
“瞧瞧,这还没到饭点呢,就怕你饿着。小苏,你命好。”
苏阮把药膏递给她。
“一天贴一回,晚上贴,白天别贴着下地。还有,别再用火烤膝盖,皮都烫红了。”
王婶把药膏收进兜里。
“记着了。对了,小苏,我跟你说个怪事。”
苏阮正在写登记,笔尖没有停。
“什么怪事?”
“仓库这两晚都亮灯。老陈被叫去加班,昨儿后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仓库那头还有人影晃。”
苏阮手里的字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
“仓库月底不是要盘点吗?”
“还没到月底呢。”
王婶凑近些,声音放轻了些。
“我家那口子说,场部这几天气氛不对。小马老在仓库边上转,老陈去茅房他都跟。你说这是干啥?一个钱粮员,还能偷茅坑砖?”
苏阮把登记本合上。
“也许是场长要查仓库。”
“查仓库就查呗,盯人干啥。”
王婶撇嘴。
“老陈那人胆小,平时多领半根麻绳都要记账。要说他偷东西,我不信。可他这几天看着也怪,见人就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苏阮取了两颗红枣,放进她手里。
“您别往外说。仓库的事,咱们不掺和。”
王婶把红枣塞进衣兜。
“我知道。我就跟你唠两句。你这卫生室啊,门开着比场部舒坦。”
外头又有人进来,是吴主任。
她手里夹着一摞纸,进门先看见王婶。
“你又来蹭小苏的红枣?”
王婶立刻不认。
“我来看腿。”
吴主任笑着坐下,把纸放到桌边。
“小苏,妇女卫生防疫那事,后天接着讲。上回几个嫂子回去都说听明白了,烧水,洗手,孩子发热别捂被,你讲得比广播还接地气。”
苏阮给她倒热水。
“后天可以。我把退热和外伤清洗再讲一遍。”
吴主任喝了一口水,眉头却没松。
“就是这两天场部事多,刘场长说要清点固定资产,让各处把桌椅,工具,药柜,旧物件都报上去。”
苏阮手一顿。
“卫生室也要报?”
“都要。”
吴主任叹气。
“我刚从场部出来,听他们说仓库,食堂,卫生室,连旧羊圈那几把破锁都要登记。我问为啥突然查这个,小马说上面要求。上面上面,哪回问都拿上面挡。”
王婶插嘴。
“旧羊圈也算固定资产?那地方锁得比人嘴还严。”
吴主任看她一眼。
“你少打听。”
王婶立刻闭嘴,可还是忍不住嘀咕。
“我又不进去,我就说说。”
苏阮把清单拿过来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各处物品上报,连卫生室的木桌,药柜,病床,门锁都列在里面。
这不是普通清点。
刘大庆在自查。
也许他已经察觉老陈不对,想趁林组长那边还没动,把账面和实物重新过一遍。
更麻烦的是,卫生室后墙也可能被看见。
苏阮把清单放回去,脸上仍旧照常。
“吴主任,卫生室东西不多,我下午就报。药品消耗也要报吗?”
吴主任摆手。
“这回说的是固定资产,不是药品。不过小马那人爱挑刺,你把破凳子也写上,免得他说你瞒公物。”
苏阮点头。
“我明白。”
王婶站起来,把裤腿放下。
“那我先走。小苏,你饭盒还在门口呢,贺老大等半天了。”
吴主任往外看了一眼。
贺霆仍站在走廊边,手里拿着一根劈好的细柴,正在削掉毛刺。
他没有催,也没有往屋里看,只等着。
吴主任笑了笑。
“行,你先吃饭。清单下午再弄,不急这一会儿。”
两人走后,卫生室安静下来。
苏阮打开饭盒,里面是玉米饼和一小碟土豆丝,还用碗扣着,热气没散完。
她端着饭盒走到门口。
贺霆把细柴放下。
“吃。”
苏阮没有立刻动筷。
“仓库夜里亮灯。老陈被盯上了。吴主任说场部要清点固定资产,旧羊圈也在里面。”
贺霆看向她。
“刘大庆动了。”
“他可能在查老陈,也可能要毁东西。固定资产只是名头,真正想清的,未必是桌椅。”
贺霆沉默片刻,伸手按在她肩上。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棉袄压下来,没用力,却让苏阮绷了一上午的背慢慢松了点。
“知道了。”
苏阮抬头。
“贺锋那封信,要是还没到林组长手里……”
“会到。”
贺霆看着院外。
“贺锋嘴滑,手稳。他答应回,就会把信送到。”
苏阮夹起一口土豆丝,吃着吃着,才发现里面放了点碎糖。
她愣了下。
“这是贺锋放的?”
贺霆嗯了一声。
“供销社带回来的,说给你补补。”
苏阮低头笑了笑。
“土豆丝放糖,亏他想得出来。”
“他说你最近嘴里苦。”
苏阮筷子停住。
贺霆的手还在她肩上,没有多说。
外头有人路过,见两人站在门口吃饭,笑着打趣了句,贺霆抬眼看过去,那人立刻低头快走。
苏阮没忍住。
“你别总吓人。”
贺霆收回手。
“我没说话。”
“你不说话才吓人。”
贺霆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饭盒往她手边推。
“那你多吃点,我少吓人。”
苏阮差点笑出声。
午后风更大。
卫生室照常有人进出。
苏阮一边接诊,一边把固定资产清单慢慢写好。
木桌一张,药柜一只,病床一张,搪瓷盘两个,旧椅三把,门锁一副。
写到后墙时,她笔尖停了一下,最后只添了四个字。
房屋一间。
等她把清单交给吴主任,天已经偏西。
贺霆来接她回院子。
两人并肩走过水房,路过仓库时,苏阮看见老陈正站在门口点麻袋,小马靠在不远处抽烟,眼睛没有离开他。
老陈也看见了苏阮。
他想笑,嘴角拉了一下,又赶紧低头数数。
苏阮没有停。
贺霆走在她外侧,挡住了小马投来的视线。
回到土坯院,灶房里飘着饭香。
贺烈正在院里劈柴,劈一下就往门口看一下。
“咋才回来?我都想去卫生室抢人了。”
贺野端着水盆跑过来。
“大嫂洗手。”
贺锋不在灶房,锅却炖着,说明他已经回来又出去了。
苏阮刚要问,正房里传来贺砚的声音。
“进来。”
桌上铺着那张农场手绘图。
贺砚坐在灯下,镜片边缘沾了灰。
图上仓库,家属院,卫生室都被铅笔圈过。
这一次,他的笔停在西边角落。
那里写着三个字。
旧羊圈。
苏阮看向他。
“你圈它做什么?”
贺砚抬起头,手指按着旧羊圈旁边那道小路。
“因为刘大庆要清点的不是旧东西。他要清走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