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关山风雷 > 第0566章 林秋月来了,带了一箱子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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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秋月是坐小火轮到的南昌。

    船靠岸的时候正赶上晌午,日头毒得码头上扛包的力工都躲到棚子底下歇晌去了,只有几个卖凉粉的摊子支着白布棚子,棚底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客的挑夫。林秋月拎着两只大皮箱从跳板上下来,穿一件月白布旗袍,头发拿素色发卡别在耳后,脚上一双黑布鞋沾了泥,在船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

    沈砚之派来接她的是方继尧。方继尧举着个纸牌子站在码头出口,牌子上写了仨字——“接秋月”,写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觉得寒碜。林秋月出来看见那牌子,噗嗤笑了,走过去把牌子摘下来翻了个面,拿方继尧兜里的钢笔在后头添了仨字——“沈司令接秋月”,添完了把笔往方继尧胸口一戳。

    “走吧。沈司令呢?”

    “军部开会,走不开。让我先接您去招待所歇着,中午他过来陪您吃饭。”

    “开会?开什么会?”

    方继尧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一拎差点闪了腰。“嚯,您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石头?”

    “书。一箱子禁书。”林秋月拍了拍箱子盖子,“南京那边禁的,上海那边烧的,武汉那边删的,全在里头。我攒了半年,一本没丢。”

    方继尧把箱子扛上肩,吭哧吭哧往码头外面走。“您带这么多禁书来南昌,是给咱们司令上眼药呢还是上发条呢?”

    “上发条。他那人你不给他上发条他就装死。”

    到了招待所,林秋月把两只箱子打开,一箱是书,一箱是衣裳和日用品。她把书一本一本码在床板上,码完了数了数,四十七本。有鲁迅的、有陈独秀的、有瞿秋白的,还有几本封皮上没写字的小册子,翻开一看是中共在武汉出的农民运动调查报告。最底下压着一摞油印的传单,标题写着“蒋介石屠杀工农实录”。

    方继尧翻了翻那摞传单,舌头伸出来半天没收回去。“林小姐,您这是把南京政府的黑账本全搬来了?”

    “搬来给你们司令看。他在前线打仗打了半年,后方出了什么事他未必全知道。我在武汉报社天天接读者来信,好些信是上海和南京那边偷着寄出来的。工人被抓、学生被杀、工会被砸,一桩一桩全有人记着。”林秋月把传单收好搁回箱子里,“你回去跟你们司令说,我午饭不吃了,让他忙完了过来,我有正事跟他说。”

    方继尧回去把这话原样转达了。沈砚之正在军部跟几个团长开会研究城防的事,听完方继尧的话把手里铅笔往桌上一搁。“她说不吃午饭?”

    “说不吃了。让您忙完了过去,她有正事。”

    “这人。在武汉待了半年,脾气比在长沙那会儿还大。”沈砚之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行了,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城防的事按刚才定的办,刘伯棠负责北门到东门这一段,补充团明天换防。都散了吧。”

    团长们走了之后沈砚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往招待所走。到了门口敲了两下,里头林秋月的声音传出来:“门没锁,进来。”

    沈砚之推门进去,先看见床板上码的一摞书,再看见林秋月坐在桌子边上拿钢笔写东西,写完了把笔帽一拧,抬头看他。

    “瘦了。黑了。老了。”林秋月上下打量他一遍,“比你上回在长沙见面老了五岁。”

    “你倒是没变。还是张嘴就损人。”

    “在报社练出来的。天天跟人吵架,不损人吵不赢。”林秋月把写好的东西推过来,“先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开头一行小字:“南昌及周边地区近期被捕人员家属求助名单。”底下列了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注明职业、被捕时间、关押地点,还有家属情况备注。

    “你从哪儿弄来的?”

    “武汉那边收到风,说江西清党委员会上个月在南昌抓了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学生和工人,关在城北原来的看守所里。家属跑到武汉去求援,报社让我跟这条线。我走之前把名单整理出来了,你看看里头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沈砚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十几个名字里头他认识三个——南昌学联的一个姓周的干事,去年冬天到前线劳军的时候跟他握过手;一家印书局的小老板,给北伐军印过传单;还有一个是赣江边上拉纤的船工,北伐军渡江的时候帮部队撑过船。

    “这三个人我认识。”沈砚之拿手指头点了点。

    “能不能捞出来?”

    “捞。但要讲-法子。江西清党委员会是蒋介石那边的人把持的,我去要人他们不会给。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先找人递话,说这几个人跟军部有旧,让军部出个公函要人。公函上不写‘释放’,写‘提审’——把人提到军部来审,审完了再送回去。提出来之后我找个理由把人放了,就说证据不足。”

    林秋月想了想。“这法子能成?”

    “能成。江西这帮人刚接手,程序上还不熟,你跟他要公函他不敢不给。不给就是跟军部对着干,他一个清党委员会主任跟我一个军长对着干,他背后是蒋介石也犯不着为几个学生得罪前线的兵。”沈砚之把名单叠好揣兜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我让方继尧挨个过一遍,能搭把手的都搭把手。”

    林秋月把钢笔搁下来,往后一靠。“沈砚之,你在前线打仗打了半年,后方的事你心里有数没有?”

    “你指哪方面?”

    “蒋介石跟汪精卫闹掰了,你打算站哪边?”

    “不站。谁对老百姓好我站谁。”

    “说得好听。不站队的人两边都得罪。汪精卫那边的人觉得你靠不住,蒋介石那边的人觉得你碍事。你手里这一个军,夹在中间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秋月,你大老远从武汉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就为了跟你说这个。你以为我闲得慌跑南昌来吃米粉?”林秋月把杯子从他手里抢过来喝了一口,喝完了又塞回去,“我在报社天天看电报,南京那边调兵遣将,把嫡系部队往江西边上摆。你猜他们想干什么?”

    “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是想收编你。你手里一个军,三个师,满编一万两千人,打过山海关、打过武昌、打过南昌,在北方部队里头数你最能打。蒋介石想把你收编成嫡系,汪精卫想让你替他在江西顶住南京那边的压力。两个人都在等你表态。”

    沈砚之喝了口水,没说话。

    “你不表态,他们就各派各的人来拉你。你手底下那些团长营长,这个跟南京那边有旧交情,那个跟武汉那边走得近,今天拉一个明天拉一个,用不了半年你这支部队就得让人拆散了。”林秋月把钢笔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得有个主意。不表态不是主意,不表态是等着挨刀。”

    “什么主意算主意?”

    “你得让人知道你不是一块肥肉,你是一块铁板。谁咬你谁崩牙。”

    沈砚之看着她在对面坐着,月白布旗袍让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照得发亮,头发还是那么利利索索别在耳后,钢笔攥在手里跟攥着把刀似的。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想起来程振邦活着时候说的一句话。他说‘秋月这丫头要是带兵,没我什么事了’。”

    “程振邦那人嘴甜。他夸我我能记一辈子。”林秋月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说正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明天开个记者会,把南昌城里的记者都叫来,公开表态。不说站南京还是站武汉,就说两条——第一,南昌城防由我沈砚之负责,任何人不得在城内随便抓人,要抓人先过军部这一关。第二,北伐还没打完,谁在这个时候搞内斗就是帮北洋军阀的忙,谁搞清党扩大化谁就是敌人。”

    “记者会管用?”

    “比打仗管用。你在战场上打赢了没人知道你,你在报纸上打赢了全国都知道你。我在报社干了半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一条——枪杆子打下来的地盘,笔杆子守不住照样丢。”

    沈砚之想了想。“行。记者会我开。但你不能只出主意不干活。你在武汉报社能写稿,在南昌也能写。明天记者会你坐我旁边,我说完了你补充。你补充完了把稿子整理出来发武汉去,让汪精卫看看,也让蒋介石看看。”

    林秋月把钢笔帽拧开,在纸上刷刷写了一行字,写完推过来。沈砚之低头一看,是一篇短文的标题:“南昌城防司令沈砚之对时局之声明”。底下正文才写了两句,笔锋犀利得很——第一句:“北伐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此总理遗训犹在耳畔,而清党之刀已悬于头顶。”第二句:“沈砚之部驻防南昌一日,则南昌一日无白色恐怖。”

    “标题太长了。”沈砚之说。

    “标题长才有人看。短标题谁记得住?”

    “行。你写吧。写完了我签字。”

    林秋月把纸收回去,拿钢笔继续写。沈砚之坐在对面看她写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卖凉粉的吆喝声,还有学生放学从巷子里跑过去的笑闹声。南昌城打下来才几天,街面上已经缓过劲来了,老百姓该做买卖做买卖,该上学上学。

    “秋月。”

    “嗯?”

    “你那个皮箱里的禁书,给我留几本。我晚上翻翻。”

    “全给你留下都行。我回去再攒。”林秋月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对了,你那个补充团里是不是有个叫刘伯棠的?”

    “有。俘虏过来的师长,现在帮我管后勤。”

    “这人能用。我在武汉看过他的档案,孙传芳手下少有的几个不喝兵血的。你多给他点实权,后勤这一摊子他管得比谁都细。”

    “你连这都知道?”

    “我在报社管档案室。北伐军所有俘虏将领的底细我全翻过。”林秋月把写好的稿子拿起来吹了吹墨,“你这人打仗行,看人不行。程振邦那样的你能交心,刘伯棠这样的你也能用,但你分不清谁好谁赖。以后碰上拿不准的人,写信问我,我帮你查。”

    沈砚之乐了。“你干脆来给我当参谋算了。”

    “当参谋不干。当记者自由,想骂谁骂谁。当参谋得听你指挥,你让我骂谁我才骂谁,没劲。”林秋月把稿子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拎起一只空皮箱,“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碑。程振邦的。我还没给他上过香。”

    沈砚之带她去了城西老槐树底下。碑立在那儿才几天,石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碑顶搁着沈砚之前几天点的那两根烟,烟灰让风吹散了,剩两个烟屁股粘在碑顶上。林秋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她自己也抽烟,抽得少,一天两三根——点了一根搁在碑顶上,又点了一根自己叼着。

    “程振邦,你这人不够意思。说好了打完仗一块儿喝酒,你自己先溜了。”她抽了口烟,把烟灰弹了弹,“沈砚之给你立了碑,字刻得丑,你别嫌弃。下回我回武汉找人重新写碑文,找个会写字的。你再忍忍。”

    沈砚之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秋月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你忙你的去。我明天开始写稿子,后天开记者会。开完了记者会你把那三十几个人捞出来,捞完了我回武汉发稿。”

    “这么快就走?”

    “不走干什么?在南昌待着天天跟你吃米粉?”林秋月把烟盒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几本禁书我搁床板底下了,你晚上翻翻。有一本封皮上没写字的,是我手抄的——蒋介石在南京军事会议上讲话的速记稿,我托人从南京那边弄出来的。你看了别上火。”

    “我尽量。”

    “尽量什么?看完肯定上火。上火就对了。”林秋月摆了摆手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巷口又转过身来喊了一嗓子,“沈砚之——”

    “又怎么了?”

    “你那碑上的字,找石匠重新凿一遍。太丑了。程振邦要是在天有灵,能让你气活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回招待所翻那箱子书。翻到最底下果然有一本没封皮的,牛皮纸订的,翻开第一页是一行秀气的钢笔字:“民国十六年四月,南京军事会议速记。蒋介石发言节录。”他往下看了三页,把书合上搁在枕头边上,坐床头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他又翻开书,从第一页重新看。

    ——第二天林秋月把记者会的场子张罗起来了。地点搁在军部院子里,八仙桌拼起来铺块蓝布当**台,底下摆了二十几把条凳。南昌城里大小报社来了七家,还有两个上海报社的驻赣记者,一个武汉报社的,连教会办的英文报都来了个中国编辑。林秋月坐在沈砚之旁边,面前搁着个笔记本,钢笔帽拧开搁在边上。

    沈砚之站起来说了三条——第一条,南昌城防归军部管,清党委员会要抓人得先跟军部打招呼。第二条,北伐没打完,谁搞内斗谁就是帮北洋的忙。第三条,南昌城里的学生工人只要不犯法,谁抓他们军部就找谁要人。

    底下记者刷刷记。有个南京来的记者举手问:“沈司令,您这话是不是针对蒋总司令的清党政策?”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我针对的是抓人不走程序。不管是蒋总司令还是汪**,抓人都得有个说法。没说法就抓人,我这儿不答应。”

    林秋月在旁边补了一句:“沈司令的意思是说,南昌城防期间,一切司法程序由军部监督执行。这话可以登报,标题怎么写都行。”

    ——记者会开完第二天,江西清党委员会派人把三十几个人里头的七个移交给了军部,说是“配合调查”。沈砚之让方继尧走了一遍过场,三天后放了五个,剩下两个真有把柄落在清党委员会手里的,判了半年缓刑,也没往南京送。

    林秋月回武汉之前把那篇稿子发了。武汉的报社登出来,标题照她拟的:“南昌城防司令沈砚之对时局之声明”。文章里头把“白色恐怖”四个字写得特别大,大得汪精卫在武汉看了直嘬牙花子,蒋介石在南京看了把报纸摔在桌上。

    沈砚之在南昌看了报纸,把那一版剪下来贴在墙上,跟程振邦的拓片并排。

    ——有些仗在战场上打,有些仗在报纸上打。程振邦的碑立在乱葬岗子上,没人看得见。林秋月的文章登在报纸上,全国都看得见。沈砚之把两样东西搁一块儿,看了半天,跟方继尧说了句话:“程振邦死得值。他那个碑上的字再丑,底下的人也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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