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嘴的清晨,冷得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
天还没大亮,凌峰就醒了。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黑风山那追着人跑的黑色风柱,还有阴婆子那双烧到最后的眼睛。醒来时,后颈有些发僵,肋下的伤仍是一跳一跳地疼。他坐起身,没有惊动旁边打地铺的穆恩和熊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仓库的铁门,走到了外头。
外面起了薄雾。镇子还没有完全醒,只有东边街口那家早点铺子亮了灯,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和雾混在一起,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凌峰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那带着煤灰味的冷空气,胸口里那股从黑风山带出来的浊气,似乎又淡了一些。
“老凌,这么早?”罗尔德蒙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壶热水。他昨晚也没怎么睡好,左臂的旧伤像是有些发炎,整条胳膊都肿了一圈,可他还是起得比谁都早。
“睡不着。”凌峰道,“让兄弟们都起来吧。吃点热的,趁早赶路。江海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罗尔德蒙点点头,转身去叫众人。
七点不到,车队再次上路。从石头嘴回江海的路,来时觉得长,去时倒像快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天已经大亮,也许是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凌峰靠在车后座上,怀里抱着那个装了三把铜钥的黑布包。他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用手指隔着布轻轻摩挲一下。铜钥冰凉的触感让他安心。这三样东西,是他们用命从三个绝地里换回来的。如今三钥归一,只等血月。
车队进入江海地界时,已经是中午。天依旧阴着,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再降下一场雨。凌峰让车队直接开去了明月山庄。还没到大门口,远远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皇甫若澜站在最前头,一身素色长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秦明月和柳如烟站在她身后,再远一点,是几个佣人和凌家老宅过来的护法。
车停稳后,凌峰第一个下了车。皇甫若澜几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像上次那样扑上去,只是抬起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
“回来了?”她说。
“嗯。”凌峰道。
“三把都拿到了?”皇甫若澜问。
“都拿到了。”凌峰说。
皇甫若澜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出路来:“进去吧。凌叔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凌峰带着众人进了山庄。凌啸天果然在正堂里坐着。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长衫,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见凌峰进来,他只是抬起眼,淡淡道:“回来得正好。曹医师刚走。让他给你看看。”
“父亲,我先跟您说个事。”凌峰走到凌啸天对面坐下,将三把铜钥从黑布包里取出来,一字排开,“三把都齐了。夜之女王说,血月之夜就在四天后。我们最迟明天就得动身去暗夜城堡。否则赶不上。”
凌啸天看着那三把铜钥,沉默了片刻,道:“暗夜城堡在海外,要过去,得走海路。幽冥门既然占了那里,就一定会把周边水域死死盯着。你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
“所以不能都去。”凌峰道,“我打算带一支精干小队先走。穆恩、罗尔德蒙、熊子、小刀、石头、战虎、青风、鬼瞳、暗影、小武,再加上夜之女王和奥丽薇亚。夜姬带一队人走另一条路线,负责接应和断后。曹医师也随行,不过让他待在后方船上。”
“那我呢?”凌啸天问。
“父亲,您留在江海。灵儿和整个凌家都需要您坐镇。”凌峰道,“古武界那边,慕容家的论武茶会也快了。您若不坐镇江海,我怕他们趁机生事。”
凌啸天看着儿子,眼中神色复杂。他知道凌峰说得在理。可身为父亲,眼看着儿子带着一身伤又要奔赴海外,心里到底是不好受的。他沉吟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好。但你要记住,那密库里的东西可以慢慢拿,命不能慢慢等。你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我记住了。”凌峰道。
凌啸天又看向皇甫若澜,轻声道:“若澜,你明天跟峰儿一起去吧。你医术不差,多少能帮上忙。”
皇甫若澜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凌峰。凌峰本想说不必,但看到父亲眼中那份郑重,又想到自己这身伤确实需要有人照应,便道:“也好。若澜跟我走。曹医师在后船,若澜跟我上岛。”
皇甫若澜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
正事说完后,凌峰去了凌家老宅看灵儿。小丫头正在午睡。凌峰没有叫醒她,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怀里抱着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布偶兔,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凌峰伸手替她拉了拉被角,又轻轻退了出来。
“她昨晚上还问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刘姨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声音低低的。
“刘姨,我不在的时候,多麻烦您了。”凌峰道。
“这是什么话。灵儿就像我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刘姨抹了抹眼角,把莲子羹塞进凌峰手里,“你刚回来,又黑了也瘦了。这碗羹,趁热喝了。你娘不在,我就是替她疼你的。”
凌峰微微一哽,低下头,将那碗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羹是温热的,甜而不腻。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外面疯玩回来,厨房里也总有一碗这样的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母亲会那么早离开,也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会走得这么长、这么险。
“刘姨,等我从暗夜城堡回来,我带我娘的消息回来给您听。”凌峰说。
刘姨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摆摆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晚,凌峰又去了夜之女王的房里。她正在灯下整理暗夜城堡的地图,见凌峰来了,便放下笔,道:“你来得正好。血月之夜,密库的门会自己松动。但光有三把铜钥还不够,得有人在外面护阵。那门开的时候,会有一阵极盛的血气冲出来。如果没有人用内力压住,开门的人会当场被震飞。”
“开门的人,你打算让谁去?”凌峰问。
“我自己。”夜之女王说,“密库用的是暗夜城堡第一代主人的秘法。我是城堡这一代的主人,血气和法门最合。但我在开门的时候不能分心。所以,门外必须由你来守着。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好。”凌峰道,“我会把你的后心守得密不透风。”
夜之女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明月山庄里已经热闹起来。十几个人在院子里来回穿梭,往车上搬行李和装备。奥丽薇亚和夜姬在核对通讯频道。穆恩和罗尔德蒙在检查武器。小武把三把铜钥用防水袋重新包好,贴身藏好。皇甫若澜则把曹医师留下的药包一份份分装好,塞进每个人的随行背囊里。
“出发。”凌峰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了望天。天还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风里带着雨意。他率先上了车,关上车门的那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亮着灯的山庄。那灯火透过玻璃窗,像一团不灭的火。
车队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驶出江海,朝东南沿海的码头而去。他们要从那里登船,驶入南洋,再折向暗夜城堡。那段海路,夜姬已经安排好了。船是一个老海商提供的。那海商与夜姬有十几年交情,最是可靠不过。
路上,凌峰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闭着眼,将化魔诀从头到尾在体内过了一遍。魔影在血脉深处微微起伏,像一头听到了战鼓声的野兽,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他知道,这一次去暗夜城堡,等着他的,将是幽冥门残部、鬼先生,还有那个可能已经站在城堡最高处的更强之人。
“到了。”不知过了多久,开车的穆恩忽然说。
凌峰睁开眼。车窗外,海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天边泛着一层极淡的蟹壳青。几艘船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们到了。
他推开车门,海风扑面而来。那风里没有血腥,也没有硝烟,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走。”凌峰道,迈步朝那艘将载他们驶向战场的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