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岸,天也快亮了。
凌峰站在船头,海风迎面扑来,冷而腥,像无数细小的盐粒落在脸上。他望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天光从东边一寸寸漫过来,将浪尖染成一片碎银子。他忽然有些恍惚,像是许多年前也曾这样站在船头,看海,看天,看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凌兄,外面风大,你还是进舱里歇着吧。”穆恩从后甲板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他给凌峰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
凌峰接过,喝了一口,问:“人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船老大把底舱让给了我们,兄弟们都躺在下面休息。若澜姐在药房里清点物资。夜之女王和奥丽薇亚在舱里对海图。小武就趴在瞭望杆下面,说那里能听见海风里的动静。”穆恩说。
凌峰点点头,又望向前方的海。船是条旧渔船改的,船身不大,吃水浅,跑起来颠得厉害。但船老大对这一带水路了如指掌,哪些地方有暗流,哪些地方有巡逻艇,他闭着眼都能避开。凌峰没有多问。这条海路是夜姬花了大力气才铺好的,信不过的人,她不会用。
“凌兄,你说幽冥门现在会在暗夜城堡布多少人?”穆恩问。
“不知道。”凌峰道,“但鬼先生既然没死,就一定会把所有能动的力量都集中到城堡去。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了三把铜钥。血月之夜,密库必开。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所以,暗夜城堡现在的防守,一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
“可我们的人也不差。”穆恩说,“兄弟们歇了一路,伤虽然没好透,但真要动起手来,一个顶三个。”
凌峰没有说话。他知道魔军战士有多能打,可他也知道,幽冥门能在黑暗世界里横着走,绝不是靠几个鬼影卫撑起来的。鬼先生那样的角色,来一个就够他们喝一壶。更何况,暗夜城堡易守难攻。那座城堡建在离岸数海里的一座孤岛上,四面都是悬崖和暗礁,唯一的入口在正南面。那道入口外还有三道水门。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人想打进去,结果连第一道水门都摸不到就折在了海上。
“通知大家,把能休息的时间都用来养精神。等到了暗夜城堡附近,就没有安稳觉可睡了。”凌峰说。
“好。”穆恩转身去了。
凌峰没有回舱。他一直站在船头,任海风把自己吹得衣衫猎猎。他想起了一些旧事。那年在黑暗世界里刚打出名号时,他曾和夜之女王有过一次合作。也是在船上。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裙站在甲板上,像从深海里浮出来的女妖。她那时候说:“凌峰,如果有一天暗夜城堡出事了,你会来救我吗?”他当时没有回答。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和她再有太深的交集。可命运就是这么可笑。几年之后,他真的带着一船人,朝着那座城堡去了。
“想什么呢?”身后忽然响起夜之女王的声音。
凌峰回过头。她就站在不远处,海风把她的黑发吹得四散,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可那双眼还是那么亮,像两粒嵌在冰里的蓝宝石。
“想以前的事。”凌峰说。
“以前的事,多数都不堪回首。”夜之女王慢慢走到他旁边,也望向海面,“可若不回头看,又怎么知道现在走的路对不对。”
“你害怕吗?”凌峰问。
夜之女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苍凉:“我夜之女王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是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幽冥门占了我半生,如今又占了我最后的东西。我不甘心。”
“那就拿回来。”凌峰说。
夜之女王转头看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半晌,她低声道:“拿到密库里的名单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与幽冥门全面开战?还是先回华国,把慕容家收拾了?”
“先拿回暗夜城堡。”凌峰道,“有了名单,就能把幽冥门埋在各处的暗线连根拔起。他们没了眼睛,就再也掀不起大浪。之后,我会去南都走一趟。慕容家不是要论武吗?我就给他们一个论武。”
“古武界的人,惯会做表面功夫。你去了,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夜之女王道。
“规矩是人定的。他们定他们的,我打我的。”凌峰道。
夜之女王没再说什么。两人并排站着,任海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叠在一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光大亮。海面上雾气渐散,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有海鸟在飞。船身破开浪头,朝南而行,像一柄正在劈开海面的剑。
入了夜,海面上起了雾。船老大让把航速放慢下来,又让人把灯全灭了。所有人都不敢再大声说话。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和船舷与浪碰撞的闷响。夜姬从后舱出来,给凌峰递了一副夜视望远镜。
“前面三十海里就是暗夜城堡的外围水域。幽冥门的人和那些雇佣兵都换了夜巡。昨晚有两条快艇绕着东面的礁石区转了整夜。”夜姬低声道。
“他们的巡逻路线你清楚吗?”凌峰问。
“只摸清了一条。东礁区到北崖之间。另外两条还没完全确认。”夜姬道。
“有没有可能从西面绕过去?”凌峰问。
“西面是断崖,崖下面全是暗流和尖礁。船过不去。人也不好攀。”夜姬说,“不过,如果是小股人马,倒可以从水底下摸过去。我让人带了四套深潜装备。只是今晚水冷,海底的暗流也比平时急,风险不小。”
凌峰没有马上决定。他走到船舱里的海图前,仔细看了看暗夜城堡的地形。那岛从图上看像一枚倒扣的贝壳,南面是正滩和码头,东面是礁石区,西面和北面全是悬崖。城堡主体在岛的最高处,三面环海,一面背山。通到城堡正门的只有一条沿着山势凿出的窄道,从码头一直蜿蜒向上。窄道两侧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石堡,平日里是守卫住的地方,战时就是钉在咽喉上的箭楼。
“我要一份岛上守军的估数。”凌峰说。
“夜姬已经让无人机去拍过两次。白天能看到的明哨大约在六十人。天黑之后会有流动巡逻。加上石堡里的箭手和城堡内部的守卫,保守估计,岛上的敌人不会少于一百五十人。”夜之女王说。
“一百五十人,还是保守估计。”穆恩走了过来,面色不太好看。
“但我们不需要占领全岛。”凌峰说,“密库入口在城堡北面地下的石室里。血月之夜,月光的方位正好能照到石室上方的天窗。夜之女王就是从那里进出。我们只要控制住石室周边的三处要道,守到密库打开,拿到名单,就可以撤。不是去跟他们硬拼全岛。”
“所以关键还是时间。”夜之女王道,“从血月升到最高处,到月光偏移,前后只有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我们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一切。”
“两个小时,够了。”凌峰道。
“如果幽冥门的人在那个时间段发疯一样地往石室冲呢?”穆恩问。
“那我们就让他们冲不进去。”凌峰说。
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海雾越来越浓,很快就把整条船都裹了进去。凌峰回到舱内,开始和穆恩、罗尔德蒙、夜之女王、奥丽薇亚一起制定最后的计划。小刀把岛上的守卫分布画在了一张大白纸上。熊子负责整理爆破装备。石头和战虎则在隔壁检查那批枪械和手弩。整条船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在这深沉的夜里无声地转动着。
“老凌,小武回来了。”青风推门探进头来说了一句。
小武从前舱钻进来,浑身湿了一半,脸上全是海盐。他刚才是坐着一条小划子去前方探路的。他抹了把脸,说:“暗夜城堡西南面不到五海里的地方,多了一条大船。无灯,抛着锚。船头和船尾都有人。肯定不是在打渔。”
“是幽冥门的船。”凌峰道,“他们封了西南面。那我们就从东南面切过去。夜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东南面的水域相对安静。但有一片浅滩,退潮时会露出礁盘。我们要赶在涨潮时从上面过。时间得卡准。”夜姬说。
“船老大怎么说?”凌峰问。
“他说今晚涨潮在凌晨两点。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夜姬道。
“那就一个小时后,趁潮过滩。”凌峰抬起头,目光在海图上看了一圈,最后落在暗夜城堡东南面那一片被红笔圈出来的浅滩上,“然后,直取北崖。北崖最险,但也是离密库最近的地方。”
“北崖的崖壁有六十多米高,上面长满了湿滑的海苔。要攀上去不容易。”小武道。
“可我们不是还有四套深潜装备吗?”凌峰道,“从北崖下面绕过去,翻到北面那处小山坳。那里有条极窄的岩沟,能通到城堡地下的排水口。夜之女王,你说过,那排水口能进城堡。”
“是能进。但只能容一个人爬行,而且里面极窄极黑,还有积水。”夜之女王道。
“所以这条线,只能少数人走。”凌峰说。
他看向众人。穆恩、罗尔德蒙、熊子、小刀、石头、战虎、青风、鬼瞳、暗影、小武、奥丽薇亚、皇甫若澜、夜之女王,每个人都在。
“穆恩,你带主力从码头方向佯攻。声势要大,动静要响。让他们以为我们是要从正门打上去。”凌峰道。
“放心,我最会放炮。”熊子咧嘴。
“别把命放没了就行。”凌峰又看向夜之女王,“我和你走北崖排水线。小武、奥丽薇亚随行。若澜,你留在船上等我们。一旦我们得手,会发红色信号。你让船老大把船靠到北崖下面接人。”
皇甫若澜咬紧了唇。她不想留下,可她知道,凌峰不让她下船,是怕她出事。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出发。”凌峰道。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那条船在雾中慢慢调转了方向,朝东南面那片被潮水覆没的浅滩驶去。风从海面掠过,把什么声音都吞了。只有船底与暗礁擦过的轻微摩擦声,像有人在船底下轻轻敲着一只古老的鼓。
凌峰站在船舷边,背后背着那柄旧剑。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还藏在云后,只露出一弯灰白的边。他忽然想起夜之女王说的血月。等到明晚,月亮就会变成暗红色,像被血泡过一样。那是他们要等的时刻。可他知道,在那之前,他们得先踏过今夜的海。以及,那些藏在雾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