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海天尽头浮起,像有人用极淡的墨,慢慢把整片海染成了灰蓝色。血月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连最后那点猩红都被黎明吞得干干净净。海面上风小了些,浪也不似夜里那般急。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向北疾行,船尾拖出一道白花花的尾迹,像把这一夜的血与火都甩在了后头。
凌峰靠在船舱外壁,身上裹着皇甫若澜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条旧毯子。那毯子带着股樟木味,却让他觉得踏实。他嘴上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就那么含着,眼睛半眯着,望向远方的海平线。他的脸色很差,白里透青,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没被海雾遮住的星。
“凌峰,你怎么又在这里吹风?”皇甫若澜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冲好的药。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毯子往他肩上又提了提,“你知不知道自己昨晚流了多少血?曹医师不在,你再这样乱来,回了江海我也救不了你。”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凌峰笑了一下,接过药碗,几口喝完。那药极苦,苦得他眉头都皱紧了。可他知道,这已经比回江海后要喝的能好多了。
皇甫若澜没理会他的嘴硬,拉过他的左手,几下拆开那被海水浸透的绷带。伤口泡了海水,边缘已经翻白,好在没有发黑的迹象。她重新上药,又用干净的纱布仔仔细细地缠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盯着凌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这条命,是我从海上捡回来的。我不许你再随便糟蹋。”
凌峰看着她,伸出手指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有你在,我舍不得死。”
皇甫若澜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凌峰抬手揽住她,没再说话。这一刻,比什么都好。
“凌老大,名单还在小武那儿。要不要现在拿过来?”穆恩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见两人如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让他拿过来吧。”凌峰松开皇甫若澜,朝穆恩点了点头。
小武很快把那卷兽皮送了过来。凌峰接过,回到舱内。舱里挤了不少人。战虎和鬼瞳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战虎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半靠在箱子上,脸色虽差,人倒是清醒。鬼瞳腿上的刀伤缝了七八针,正闭着眼休息。石头和青风也各自靠在一旁。熊子正跟小刀争论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却还是中气十足。见凌峰进来,众人都望向他。
“船还要多久到?”凌峰问。
“船老大说,顺利的话,今晚后半夜能靠江海。”夜姬从旁边走过来。她身上也带着伤,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先去石头嘴,再转陆路回江海。”凌峰道,“船到港之前,让所有能动的兄弟把武器和装备清理一遍。别把岛上的东西带到江海。”他顿了顿,把手中的兽皮名单放在矮桌上,“这东西,从现在起由我亲自带着。谁都不要碰。”
众人没有异议。那名单上的东西,关系太大。夜之女王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外面的海。她的脸色还是白,可精神比凌晨好了些。奥丽薇亚躺在她旁边的长椅上,一只手臂吊着,已经睡着了。小武缩在角落,抱着一壶热水,眼睛却睁得溜圆,像只警觉的野猫。
“老凌,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份名单?”穆恩压着嗓子问。
“先带回去,给父亲看。这名单上的人多是华国和黑暗世界各处的暗桩,不能乱动。得一个个查实了,再决定怎么拔。”凌峰说。
“幽冥门在江海附近有没有暗线?”穆恩问。
“一定有。而且埋得不浅。”凌峰说。
“怕不怕那些人先收到风声,提前跑?”小刀插了一句。
“所以消息不能漏。”凌峰道,“名单的事,出了这船,就我们这些人知道。谁要是在外面多说半个字,别怪我翻脸。”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舱内的空气都跟着一冷。众人纷纷点头。
船又行了大半天。日头升起来又斜下去,海面上的雾散了又聚。到了傍晚,天阴下来,海风里带上了几分江海一带特有的土腥气。夜姬忽然从驾驶舱出来,说:“岸快到了。船老大问,是在老码头靠,还是去北边那个私港?”
“去北边的私港。那里僻静,离凌家的一处产业近。我们在那儿上岸。”凌峰道。
“我这就去回他。”夜姬转身去了。
凌峰靠着舱壁,缓缓闭上眼睛。他体内的伤虽然已经不流血了,可那股从黑风山和暗夜城堡一路积下来的疲惫,像是把每一根骨头都浸软了。他强打着精神,把接下来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江海,先让曹医师给兄弟们治伤。然后见父亲,处理名单。再然后,就是南都论武茶会。慕容家以为他分身乏术,却不知道,他从暗夜城堡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份名单。
夜深了,船靠了岸。
私港很小,藏在江海市北面一个内湾里,三面都是芦苇荡。船老大把船稳稳地靠上了码头。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是凌家老宅的人来接了。凌峰被穆恩和熊子一左一右扶着下了船。他的腿已经有些发软,可踏上江海土地的那一刻,他心里却忽然踏实了。
他们回来了。
众人上了车。凌峰和皇甫若澜、夜之女王、奥丽薇亚同乘一辆。车里有暖气,凌峰一坐进去,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他撑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靠在了皇甫若澜的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海和天都是红的。他一个人站在暗夜城堡的最高处,脚下是无数的火把和黑旗。有人在风里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惊人。她对他说:“峰儿,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凌峰猛地惊醒。
车已经停了。窗外是明月山庄的院墙。天边透着一层淡青,天真的快亮了。夜之女王他们已经不在车里,穆恩正打开车门叫他。
“老凌,到了。还能走吗?”穆恩问。
“能。”凌峰吸了口气,扶着车门下了车。他刚站稳,就看见凌啸天从山庄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老爷子显然一夜没睡。他的外衣都没扣好,脸上那点皱纹比平日更深。他看到凌峰,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走到近前,先是一把抓住凌峰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才哑声道:“回来了。”
“回来了。”凌峰道。
凌啸天没多说什么,侧过身,朝里面一挥手:“都进来。曹医师已经在等了。灵儿还在老宅,我没让她来。等天亮了,你自己去看她。”
凌峰点点头,随着父亲走进山庄。曹医师果然已经在偏厅等着了。他见凌峰那副样子,二话不说就把他按在榻上。老头子一边解绷带一边骂,骂得又急又响,可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行。凌峰被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灌了针药,这才被放过。
“少主,我劝你一句。这十天,你别再出这个门。你身体里几处旧伤叠在一起,再不好好养,以后下雨阴天都有你受的。”曹医师道。
“我尽量。”凌峰半合着眼,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
凌啸天没有追问暗夜城堡的细节。他只在凌峰床前坐了一会儿,说:“名单的事,我已经听穆恩提了一句。等你歇够了,我们再从长计议。慕容家的茶会,还有五天。这五天,你就待在山庄里。外面的事,有为父和你在外面的那些兄弟。凌家还没落魄到需要你一个伤号冲在最前头。”
凌峰想说什么,眼皮却重得厉害。他含糊应了一声,便彻底睡了过去。
他睡得极沉。没有梦,也没有那些血与火。像是一艘从风暴中归来的船,终于靠了岸,泊在一片极静极暗的水湾里。
等他再醒来时,窗外日头已经西斜。皇甫若澜坐在一旁,守着。凌灵儿抱着一只小食盒,站在门口,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她见凌峰睁开眼,立刻跑了进来,把食盒往床边一放,仰起小脸说:“哥哥,我给你带了桂花糕。不对,是芋泥饼。我让刘姨教我做的。”
凌峰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做的?那我要尝尝。”
他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那饼还温着,糯糯的,带着一股清甜。凌灵儿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期待。
“好吃。”凌峰说。
凌灵儿一下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窗外的夕阳把半个屋子都染成了橘红色。风从后山吹来,竹林沙沙地响。凌峰靠在那里,看着妹妹的笑脸,又看了看床边静静坐着的皇甫若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趟的拼命,其实也没那么糟。
“等哥哥好了,就教你练剑。这次是真的。”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凌灵儿哼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凌峰又重复了一遍。
凌灵儿这才信了,笑得更加欢喜。
而此刻,院子外面的山道上,有几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来。那是凌家护法堂派来送东西的人。车后座上,放着一只用铁皮封住的箱子。箱子里,是一份从南边送来的古武界拜帖。帖子上,慕容家的朱红大印,像滴落在白纸上的血,鲜红而刺目。
论武茶会,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