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他是被院子里传来的刀剑碰撞声吵醒的。那声音不大，乒乒乓乓的，一听就是小武在跟石头拆招。两人怕吵着凌峰，已经把地方挪到了院子最西边的空地上。可这山庄的墙薄，风一吹，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凌峰睁着眼在帐子里躺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皇甫若澜不在屋里。她留了一张字条在枕边，上面写着：我去一趟药房，中午回来。厨房有粥，起来记得吃。字迹清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圈，算是她的习惯。
凌峰把字条折好，塞到枕头下面。他下了床，披了件厚实的灰蓝色棉麻褂子，趿着鞋走到窗边。院子里，小武正被石头追得满场跑。小武身法好，石头力气大。一个像泥鳅，一个像蛮牛，打得有来有回。熊子蹲在廊下啃黄瓜，边啃边叫好。小刀坐在石阶上擦刀，脸上带着笑。几人的伤都还挂着彩，可那股子活泛劲儿，已经回来了。
凌峰看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他一露面，院子里的人全都停了下来。
“凌老大，醒了？”小武几步蹿过来，额上全是汗。
“你轻点，别把刚缝的伤口崩了。”凌峰瞧了瞧他胳膊上那圈白纱布，“石头手那么重，你别跟他硬碰。多用身法，绕他侧后。”
“我刚才就是让着他。”小武嘴硬。
“放屁！你他妈被我追得跟兔子似的！”石头在后面笑骂道。
凌峰也笑了。他走到廊下坐下，接过熊子递来的一壶热茶，喝了两口。茶是山上野茶，带着点焦香。几口下去，嗓子眼舒坦了不少。
“穆恩呢？”凌峰问。
“一早就跟夜姬出去了。说是有批货要接，从城西那头的暗仓运回来。”熊子说。
“老蒙呢？”凌峰又问。
“蒙哥在侧院清点武器。昨晚回来太急，好些家伙都没收拾。”小刀接话道。
凌峰点点头。他靠在柱子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人。活着的都在。伤了的也都在养。这比什么都强。
将近中午，皇甫若澜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提药箱的小丫头，是山庄里的帮工。两人去了偏厅，把带回来的药材一包包分好。皇甫若澜见凌峰坐在廊下，先皱了皱眉，又走过来探他额头，见没烧，才道：“怎么不在屋里待着？外头风凉。”
“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凌峰说。
“你呀。”皇甫若澜拿他没办法，挨着他坐下，顺手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盖到他腿上。
“灵儿今天来吗？”凌峰问。
“来的。下午刘姨送她过来。她闹着要给你做芋泥饼，昨晚折腾了半宿。”皇甫若澜说。
凌峰轻轻笑了。他想起昨天半梦半醒时吃的那块饼，确实是灵儿做的，因为那味道和刘姨做的比起来，少了点绵，多了点甜。
午后，凌啸天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算好看。凌峰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红皮帖子。那帖子比寻常的拜帖要大上一圈，封面上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正是慕容家的家印。凌峰的眼神冷了一瞬。
“茶会的正式拜帖，今天一早送到了老宅。”凌啸天进了正堂，把帖子放在桌上，“十日后，南都西郊，栖霞山庄。古武界三十六家，慕容家以发起人的名义，邀凌家共赴论武茶会。帖子上说，不见刀兵，只论武道。谁胜谁负，由众家评判。”
“只论武道？”凌峰冷笑，“他慕容家带人闯我江海市，抢我妹妹，又和幽冥门勾结。现在倒想用一场茶会把事洗白。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所以这茶会，我们非去不可。”凌啸天道，“不去，便等于在古武界面前认了怂。从此以后，凌家便成了众矢之的。去了，至少能把慕容家做的那些脏事，搬到台面上说个明白。”
“古武界那些人，有几个是奔着公道来的？”凌峰抬眼看向父亲，“他们多半只是去看热闹。甚至，有人早就站在了慕容家那边。”
“这也不假。”凌啸天点头，“所以，我们才要做好万全准备。明面上是赴会，暗地里，要派最得力的人手布置。南都是慕容家的大本营。他们选了栖霞山庄，自然早就做了安排。可我们也不是空手去。凌家在古武界经营多年，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未必就弱了他们。”
凌峰沉默片刻，问：“帖子上的日期，具体是哪天？”
“农历九月十七。也就是八天之后。”凌啸天说。
“八天。”凌峰慢慢念了一遍，“够了。”
“你的伤……”凌啸天欲言又止。
“父亲，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八天后，就是还差两分，我也能动。”凌峰道，“这一趟，我非去不可。慕容擎的事还没了。若他们以为凌家只有您能出面，那正好，我去打他们的脸。”
凌啸天没有立刻应声。他打量着凌峰，像在重新衡量这个儿子。凌峰从小就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这一次，也是一样。
“好。那你来做准备。”凌啸天终于点头，“我会从护法堂抽出六名好手随行。你手下那些兄弟，伤轻的也挑几个带着。到了南都，一切听我调度。慕容家若真要撕破脸，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我明白。”凌峰道。
当晚，凌峰把穆恩叫进了书房。
“名单的事，有几个人知道了？”凌峰问。
“就我们船上这些人。夜姬已经传下话，让下面的人全把嘴闭紧。若澜姐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曹医师只知道我们在暗夜城堡得了东西，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穆恩说。
“好。这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查。”凌峰道，“夜姬在江海市有几个极信得过的老人。你从里头挑两个，专查名单上华国境内的暗线。记住，是先查，不要动。等全部确认清楚了，再一次性动手。打蛇要打七寸。这名单一旦公开，幽冥门一定会狗急跳墙。到那时，就要比谁的动作更快了。”
“那黑暗世界那边的呢？”穆恩问。
“那边暂时先放一放。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南都茶会。慕容家既然广发拜帖，就是想借古武界的刀来削凌家。我们若在茶会上出了事，古武界只会拍手称快。可若我们赢了，他们再想跟慕容家站到一起，就要掂量掂量了。”凌峰说。
“我明白了。”穆恩道，“那这趟南都，把兄弟们都带上。能打的，一个也别落。”
“也不能全带。”凌峰走到地图前，指着南都的位置，“江海老家不能空。灵儿在，父亲的老宅也在。罗尔德蒙和熊子留下。再让夜姬留一半人手。南都那边，我带穆恩、小刀、石头、战虎、青风、暗影、小武。加上父亲那边的人，差不多够了。”
“老蒙会不会不高兴？”穆恩道。
“他是老将，知道轻重。”凌峰说。
穆恩没再多说，领命去安排。
夜深了，凌峰仍坐在书房里。桌上的灯已经挑暗了。他就着那点昏黄的光，把那份从密库带出来的名单展开。那卷兽皮已经干了，上面绣着的名字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从未听过。有华国人，有南洋人，也有几个明显是黑暗世界里的代号。他目光停在中间某处，忽然皱起了眉。
那上面，有一个名字，叫“宋阿福”。这名字看着普通，可后面跟着的一行小字，却写着：“南都，栖霞山庄，内院管事。”
凌峰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栖霞山庄。慕容家论武茶会的地点。那里居然有幽冥门的暗线。
他缓缓将兽皮卷好，重新用油布包起。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一下。
“慕容家，这回你可真是自己把尾巴伸出来了。”他低声道。
风从窗外掠过，后山的竹林像海浪一样翻涌起来。凌峰站在窗前，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的刀，就等着那即将到来的日子。
八天后，南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