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凌峰哪儿也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后山的小院里，每日按时服药、调息、练剑。曹医师给他换了一副极烈的药，专门用来催发黄金圣血的修复之力。那药喝下去，五脏六腑像被人拿着火筷子翻搅，疼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可效果也真真明显。只两天工夫，他身上那些深可及骨的伤口就收了口，肋下原本一碰就疼的断骨处也稳当了不少。
“你这是在拿命换时间。”曹医师第三天来把脉时，皱着眉说，“药太猛，再喝两天就得停。不然，你的底子会被掏空。”
“我知道。”凌峰坐在院中，用一块旧棉布慢吞吞地擦着新送来的剑。那剑是凌啸天让人从凌家兵器库里找出来的，剑身比旧剑宽出半指，重了三斤。凌峰这几日用着，已经渐渐趁手了。
“你父亲说，这次去南都，他让护法堂的两个人跟着你。一个叫凌伯秋，一个叫凌正风。”皇甫若澜端着药碗走过来，把碗递到他手里，“这两人是凌家旁支里的高手，早年在南边跑过江湖，对南都一带很熟。”
凌峰接过药碗，一口饮尽。他咂了咂嘴，道：“父亲安排的人，自然靠得住。穆恩他们呢？准备得怎么样了？”
“穆恩今天去城西的暗仓调装备。小刀和石头已经把车都检修过了。青风和暗影在后山跑了一天的地图。说是南都城里城外的主要路口，他们都记住了。”皇甫若澜说。
“让他们别太紧张。又不是去打仗。”凌峰笑了一下。
“你哪次出门，不是去打仗？”皇甫若澜白了他一眼。
凌峰没接话，只是将剑慢慢插回鞘中。他知道皇甫若澜担心。南都不同江海。那是慕容家的老巢，栖霞山庄更是慕容家经营了近百年的地方。古武界三十六家齐聚，明面上是论武，暗地里谁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露怯。凌家的人，可以死，不能退。
南都之行的前一夜，凌峰把所有人叫到了正堂。
穆恩、小刀、石头、战虎、青风、暗影、小武，以及夜姬，全都到齐了。罗尔德蒙和熊子也来了，只是他们明天不走。凌啸天坐在上首，身边立着两个面生的中年人。一个身材瘦高，面容冷峻，是凌伯秋；另一个稍矮，满脸风霜，却目光如电，是凌正风。
“明天出发。”凌峰站在堂中，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南都论武茶会，是慕容家摆的局。这局，我们接了。但接局不等于钻套。所以我把话说明白。到了南都，一切听令。我要你们冲的时候，谁都不许慢半步。我要你们撤的时候，谁都不许多留一息。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罗尔德蒙，熊子，你们留在江海。熊子，你明天去老宅，亲自守着灵儿。若澜和如烟她们留在山庄。夜姬留一半人手给你。江海这边，不能出一点乱子。”凌峰继续道。
“凌兄，让我也去吧。”熊子有些不甘。
“灵儿比你更重要。”凌峰看着他。
熊子怔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守着灵儿小姐。谁想碰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凌峰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夜姬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夜姬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南都城里最新的布防图。那图上用黑红两色标出了栖霞山庄外围的街巷、水渠和几处能藏人的废弃院落。这是夜姬的人用了三天时间，一米一米地摸出来的。
“慕容家把山庄外围六条巷子全封了。白天有人站岗，晚上有巡逻。只有西边这条水渠能绕过正门，通到山庄后院墙外。但那条水渠常年没人走，淤泥极深，还有半人高的野草。”夜姬说。
“这条水渠，你明天一早就派人过去，摸清深度和宽度。到了南都之后，暗影和青风走这条线。不一定要用，但要留好后路。”凌峰道。
“是。”夜姬应下。
凌峰又看向穆恩：“穆恩，明天车队你负责。前后三辆车。我和父亲坐一辆。伯秋、正风两位叔伯坐一辆。剩下的人分乘两辆。出了江海，走高速。在途中的青石服务区停一次。夜姬的人会在那里和我们换车。到时候，我另有安排。”
穆恩点头：“包在我身上。”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凌峰没有回房，而是走到了山庄后面的观景台上。那观景台地势高，能望见半个江海市的灯火。夜风从山下吹来，已经带了深秋的寒意。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还不睡？”夜之女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披着一件墨蓝色的长斗篷，慢慢走到凌峰身旁。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许久，夜之女王才说：“名单上那个叫宋阿福的人，我已经让奥丽薇亚去查了。这人祖籍南都，三十年前入的幽冥门，后来被安插到慕容家。慕容家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家的内院管事，其实是幽冥门的人。”
“所以慕容家和幽冥门之间，未必像他们自己说的那么亲密。”凌峰道。
“那也说不准。慕容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边拜祖师，一边偷坟地。他们明面上和幽冥门撇清，暗地里未必没有更多勾当。”夜之女王说。
“等到了南都，这个宋阿福就是我们的第一枚棋子。”凌峰道，“先拿下他。再从他嘴里，把慕容家和幽冥门的关系一截一截地撬出来。”
“你打算怎么拿他？”夜之女王问。
“茶会开始前，我会让人把他请出来。一个内院管事，不会整天待在慕容家主身边。只要他落了单，我们就有机会。”凌峰说。
夜之女王侧过头来，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霜。她看着凌峰，忽然道：“南都城里，也有幽冥门的人。而且不止一个。那些人不会等着你去抓。他们会先动手。”
“我知道。”凌峰转过身，与她对视，“所以，我需要你在暗处。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幽冥门的行事方式。到了南都，你替我盯着那些影子。明面上的人，我来应付。暗地里的人，交给你。”
夜之女王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一勾：“我有什么好处？”
“等事情了了，我帮你把暗夜城堡重新建起来。”凌峰说。
夜之女王没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替凌峰把被风吹开的衣领轻轻拢了拢。那动作极轻，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
“走吧。天冷。”她说。
凌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观景台。山庄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几颗不肯熄灭的星。而远处，南都方向的天际线下，仿佛已经隐隐有风云在翻动。
第二天一早，车队准时出发。
三辆黑色越野车排成一线，驶出明月山庄，朝南都方向疾驰而去。凌峰靠在后座，怀里抱着那柄新剑。他闭着眼，却没有睡。他在心里将南都的地图、栖霞山庄的布防、宋阿福的样貌、慕容家可能的高手，一遍又一遍地过着。
这一路，他不会让任何人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