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过了青石服务区,在午后不久换了车。
凌峰站在服务区后方的旧车棚里,看着夜姬的人把行李和装备从原车搬到另外三辆灰扑扑的商务车上。那几辆车挂的是南都本地的牌照,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表看,和路上那些跑长途拉客的黑车毫无区别。凌峰要的就是这种不起眼。南都不同江海,这里遍地都是慕容家的耳目。越是不起眼,越能活得久。
“主上,前面二十里就是南都地界。我们进城之后分两路。一路从北门绕到城西的货栈。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另一路走江边老路,进南都城南。三辆车最后在春秀街的凌家旧宅会合。”夜姬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
凌峰点了下头。凌家在春秀街有一处旧宅,是早年凌家老太爷在南都做生意时留下的。那宅子不大,但位置极好,闹中取静,又不在古武界各家主要势力聚集的南城。凌峰他们今晚就住在那儿。
“父亲呢?”凌峰问。
“家主已经上了第二辆车。伯秋和正风两位前辈随行。”夜姬说。
“宋阿福那边,有消息吗?”凌峰又问。
“有。我们的人已经跟了他两天。宋阿福每天傍晚都会离开栖霞山庄,走路回城南一条叫黄泥巷的窄街。他一个人。不带随从。到了黄泥巷口那间叫‘六安茶铺’的小店,会坐上一刻钟,喝一碗茶,再回山庄。”夜姬道。
“黄泥巷。六安茶铺。”凌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今晚我去会会他。”
“要动手吗?”夜姬问。
“不急。先看看人。宋阿福能在慕容家内院藏这么多年,一定是个极谨慎的角色。贸然抓了,万一走漏风声,反而不美。”凌峰说。
“明白。我让人继续盯着,不打草惊蛇。”夜姬点头。
众人重新上车。凌峰坐进第二辆车的后座。和他同车的是穆恩、暗影和小武。凌啸天在第一辆车上,由凌伯秋和凌正风一左一右陪着。第三辆车里是小刀、石头、战虎、青风和夜姬的几个手下。
车队重新上路。天色渐渐暗了。南都城郊的公路两旁,梧桐和槐树已经黄了一半。落叶被风吹得铺了满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凌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物。南都古城墙的影子已经能看见了,灰扑扑的,像一条伏在暮色里的老龙。
“老凌,前面有检查。”穆恩忽然说。
凌峰抬眼看去,果然,城北入口处设了几道路障。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查车。旁边还站着几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手背在身后,目光在车流里来回扫。那些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铜色的小徽章。凌峰一眼就认出,那是慕容家的家徽。
“慕容家把北门也管上了。”穆恩道。
“正常。他们摆茶会,明面上要维持南都秩序。这检查就是做个样子。”凌峰说,“按夜姬说的,走北门。别紧张。车窗不用开。让夜姬的人把通行证递过去就行。”
果然,车到路障前,前面车里的夜姬手下取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行证。那检查的人只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了。慕容家的那几个唐装汉子甚至没往这边多看。车队顺利进了北门。
南都城里已经华灯初上。街道不宽,两旁全是有些年头的老房子。商铺的旗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来往的人不少,有穿时装的,也有穿对襟短打的。凌峰透过深色车窗看去,那些人的脸上大多是闲散的神情。南都的百姓似乎并不关心什么论武茶会。可凌峰清楚,在这座城市的某些深宅大院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来的方向。
春秀街的老宅不大,前院两间,后院三间,天井里种着两棵桂花。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地上铺着一层淡黄。车一停稳,夜姬便安排人把前后巷口都布了暗哨。凌峰下了车,先去看凌啸天。凌啸天已经进了正厅,正与凌伯秋和凌正风低声商议什么。
“父亲。”凌峰走进去。
“坐。”凌啸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刚才进城时,你可看到慕容家的布置了?”
“看到了。北门、西门都有人。他们这次把声势做得不小。”凌峰坐下道,“不过,他们越是大张旗鼓,越说明心里没底。真正有把握的人,不会让手下满街乱转。”
凌啸天点了点头:“茶会还有三天。这三天,我们分头行事。伯秋和正风去走访南都的几家旧交。我留在宅子里等消息。你去查宋阿福。咱们各做各的。”
“好。”凌峰道。
当晚,凌峰没有休息。他换了身灰蓝色的旧衣服,把脸用一顶旧毡帽遮了大半,只带着小武,从老宅后门溜了出来。春秀街离黄泥巷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两人沿着墙根走,专挑灯光照不到的小路。南都的老巷子四通八达,两边的院墙又高,人走在里面,像钻进了石头缝里。
到了黄泥巷,正是晚间最热闹的时候。巷子窄,头顶的竹竿上挂着各色衣裳。茶铺门口支着几张矮桌,有老人在下棋,有妇人在聊天。凌峰一眼就看到了那间六安茶铺。铺面极小,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黑的木匾。茶铺里没什么客人,只有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偏瘦,脸色发黄,眉眼普通得很。他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身边没有随从,也没有带什么显眼的东西。若不是夜姬的人早就把照片拍到烂熟,凌峰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一样的人,竟是幽冥门埋在南都最重要的一颗暗棋。
凌峰在巷子斜对面的一处旧糖摊前停下,买了包炒米,慢悠悠地嚼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直接去看宋阿福,只是用余光扫着。小武靠在一旁,像个等得不耐烦的半大少年,实则把四周的每一条退路都看在了眼里。
宋阿福喝完了茶,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朝巷口走去。走得极稳,不疾不徐。凌峰给小武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远远地跟了上去。
宋阿福没有往山庄方向走。他出了黄泥巷,拐进一条更僻静的横街。那横街没有路灯,黑乎乎的。凌峰和小武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小武侧耳听了听,低声道:“他停下来了。在前面第三户人家门口。那门是黑的。”
凌峰微微探出半张脸。月光下,宋阿福果然在一扇黑漆木门前站着。门里伸出一只手,递了个极小的东西给他。宋阿福接了,又朝四周看了几眼,才转身快步离开。
“那是什么人?”凌峰小声问。
“门里那人没露脸。只看到手腕上有个青色的纹。”小武说。
“跟上他,别管那户人家。”凌峰道。
两人继续跟着。宋阿福这回没再拐弯,径直朝栖霞山庄的方向走去。快到山庄西墙时,凌峰停下了。再跟下去,就过了安全线了。他目送宋阿福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才带着小武回了春秀街。
书房里,凌峰把夜姬叫了过来。
“宋阿福刚刚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碰了头。那人住在横街黑门第三户。门口有棵死榆树。你立刻派人去查。别惊动人。只查那户人家住了谁,平时有什么人进出。”凌峰说。
夜姬领命去了。
凌峰又叫来穆恩,说:“宋阿福接了东西才回山庄。那东西极小,不像纸条,像是某种信物。如果幽冥门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南都,那宋阿福今晚很可能就是去领了杀人的家伙。”
“你是说,他们会先动手?”穆恩脸色一沉。
“他们不会等到茶会结束。对他们来说,茶会只是慕容家的台子。他们自己的刀,随时可以捅出来。”凌峰道,“所以明天开始,所有人在南都活动,必须两人一组。天黑之后,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单独出门。”
“我一会儿就传下去。”穆恩道。
凌峰走到窗前,看向远处。栖霞山庄的位置,此刻正透着一片极淡的光。那光映在夜空中,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红。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茶会前一天,我要把宋阿福拿下。他若真是去领杀人的东西,那他的命,就不能留到茶会结束。”
“他不回山庄,那倒好。可他一回山庄,我们怎么动手?”穆恩问。
“等明晚。他会再出来的。”凌峰说。
“这么肯定?”穆恩道。
“幽冥门的暗线,一旦接了任务,就要再次确认。他今晚只是去取信物。明晚,他一定还会去同一个地方交差。”凌峰转过身,目光幽冷,“到时候,我们把那张黑门后的网,连人带线一起收了。”
夜色渐深。南都城里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栖霞山庄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凌峰知道,今晚只是开胃。这局棋,从明天开始,才真正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