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天,从后半夜开始落雨。
雨下得不大,却绵密如针,把满城的石板路都浸得油亮。春秀街的老宅里,凌峰一夜未眠。他坐在天井旁的小马扎上,听着雨打桂叶的声音,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头明灭,映得他的脸在夜色里忽隐忽现。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蹲在檐下,谁也没说话。夜姬带着两个人在黑门附近盯了整夜,刚刚传回消息,说宋阿福还没有出现。
“他昨晚回了栖霞山庄,就再没出来过。”穆恩低声道,“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跟上他了?”
“不会。”凌峰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院角那棵已经落尽了花的桂树上,“他昨晚接东西的时候,只是习惯性地张望。他若真发现了我们,不会还按照原路回去。这种人,一旦警觉,第一件事就是切断所有线头。他回了山庄,就说明他没有怀疑自己已经暴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天黑?”小武问。
“等。白天不要动手。慕容家在南都满街都是耳目。大白天去黄泥巷那种地方,容易被人记住。”凌峰道,“到了傍晚,宋阿福只要出山庄,我们就按计划来。夜姬的人在黑门附近藏了一夜,白天会继续。我们等他的信号。”
“那家伙若今晚不出来了呢?”小武又问。
“那他就是接了别的令。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凌峰说。
雨一直下到午后。天始终阴着,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凌峰白天去了一趟凌啸天房里。凌伯秋和凌正风刚从外面回来,正在向凌啸天回话。见凌峰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凌伯秋道:“少主。我们今日去了城南的韩九岳处。韩老爷子这次没有应慕容家的帖。他说年事已高,不便远行。但他私下跟我们说,慕容家这次不止请了三十六家。有几家收到的是第二次帖,上头落了慕容霸的私印。”
“私印?”凌峰挑了挑眉。
“对。私印,而非家印。”凌伯秋道,“这意味着,真正被慕容家当成‘自己人’的,是少数。大部分家族都只拿到了普通拜帖。这几家拿到私印帖的,才是慕容霸真正想拉拢的人。”
“知道都有谁吗?”凌峰问。
“韩老爷子不肯多说。只让我们小心城北的赵家和城西的铁刀门。”凌正风接话道,“这两家素来与慕容家走得近。赵家在南都经营赌坊和码头,门徒众多。铁刀门更不必说,门主铁三手底下有三十六个弟子,个个练的是杀人的刀。”
凌峰点了点头:“父亲怎么看?”
“我已让伯秋去查这两家的动静。若他们只是来凑热闹,我们不必理会。可他们若是慕容霸用来在茶会上向我们发难的人,就要早做应对。”凌啸天道。
“茶会还有两天。我们的动作得快。”凌峰说。
“你的线,今晚能收吗?”凌啸天问。
“能收则收。若不能,也不会拖到茶会以后。”凌峰道。
凌啸天没有追问。父子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凌峰的事,他不拦。他只管把后面的路铺平。
夜幕终于落下来。南都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冽而冷。凌峰换了身深色衣服,带了小武和穆恩,从老宅后门出去。夜姬已经在黄泥巷附近等他们。今晚的宋阿福,比昨晚出来得晚了一些。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挽着,仍是一个人,仍走那条路,仍去那间六安茶铺喝了一碗茶。只是这一回,他喝茶时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几下。那节奏极怪,两短一长,又两短一长。茶铺里的一个跑堂似乎点了下头。宋阿福便放下茶碗,起身朝那条没有路灯的横街走去。
凌峰等人远远地吊在后面。到了横街拐角,夜姬那边发来信号:黑门开了。里面有人出来了。一个瘦高个,站在门口。
宋阿福走到黑门前,没说话。那瘦高个从怀里摸出一支拇指长的竹管,递到宋阿福手上。宋阿福把竹管塞进袖中,转身便走。凌峰没有再等。他朝小武和穆恩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从藏身的地方掠出。
穆恩的动作比猫还快,眨眼便到了宋阿福身后。宋阿福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后颈便挨了一记极重的手刀。他身子一软,被小武从旁扶住。穆恩顺手从他袖中取出了那支竹管。三人架着宋阿福,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旁边的一条暗巷。
黑门前那瘦高个见状,转身就要关门。可暗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的身后。那瘦高个刚把门掩上一半,暗影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腰眼。夜姬带着两人从巷子另一头冲出来,一把将门撞开。门后的院子里,一个穿着灰衫的男人正要从后墙翻出去。青风和战虎从墙外跳起,一左一右将他按倒在地。那人挣扎了几下,被一拳打在了肚子上,便老实了。
整个行动前后不到三分钟。三个人,一个被擒,两个被制。黑门后的院子被夜姬的人迅速控制。院里只有三间土房,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支和宋阿福袖中一模一样的竹管,还有一包用黄纸裹着的黑色粉末。凌峰走进去,看了看那些东西,目光沉得厉害。
“那包粉,是用来淬毒的。”奥丽薇亚从外面进来,只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竹管里装的是根吹针。针尖细如牛毛,淬了药。见血就麻。这玩意儿,华国早几十年就没人做了。是幽冥门的黑作坊出的。”
“他想在茶会上用这东西杀人?”穆恩脸色难看。
“何止是宋阿福。”凌峰说,“这里的竹管有七八支。说明要用这东西的不止一个。慕容家的茶会,明面上是论武,暗地里却备了这东西。若不是我们自己撞上来,茶会当天,有多少人会中了暗算都不知道。”
“宋阿福怎么处理?”夜姬问。
“带到后屋。我亲自问他。”凌峰说。
后屋是一间极小的柴房。宋阿福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脸已经肿了半边。他慢慢醒过来,先是一阵猛咳,然后才睁开眼。看到凌峰站在面前,他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木然的表情。
“宋管事。”凌峰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与宋阿福面对面,“你在栖霞山庄做了多少年了?”
宋阿福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身上那根竹管,已经让我的人拆了。里头是淬毒的吹针。你一个内院管事,带着这种东西出门,总不会是拿去补衣服。”凌峰道。
宋阿福眼皮动了动,却仍不开口。
“我知道你是幽冥门的人。我也知道,慕容家里不止你一个。”凌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你今晚给幽冥门传了信。信的内容,我的人很快就能查出来。你现在说,我还能给你一条活路。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交给慕容家。我倒想看看,慕容霸知道自己家内院里出了幽冥门的鬼,会怎么对你。”
宋阿福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你笑什么?”穆恩冷冷道。
“我笑你们,真以为南都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宋阿福的声音沙哑,像有沙子在嗓子里滚,“茶会还没开。你们已经是死人了。从你们进城那天起,你们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包括今晚。”
凌峰的眼神骤然一寒。他一把掐住宋阿福的喉咙,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宋阿福的脸由黄变红,由红变紫,眼珠子朝外鼓着,却仍不肯求饶,只是断断续续地道:“你……杀了我……也……来不及了……”
“砰!”
凌峰将他摔回椅子里。宋阿福的脑袋垂了下去,嘴里还在“呵呵”地笑。
“夜姬,把这里的人全部转移。马上。”凌峰霍然转身,朝外面大步走去。
夜姬立刻动了起来。可就在众人刚把两个幽冥门的人押出院门时,巷子两头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那火光来得极快,像一整片烧着的潮水。马蹄声、脚步声、刀剑出鞘的声音,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压来。
“有埋伏!”暗影在墙头大喊。
凌峰冲到院门口,朝外一看。巷子两头全是人。黑压压的,不下三五十个。骑在马上的几个,身上穿着慕容家的深红劲装。当先一人,正是慕容擎。
他没死。而且,他来了。
“凌峰。”慕容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讥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南都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姓慕容。你以为你放几条狗出来,就能咬到我的影子?今晚,你自投罗网了。”
凌峰站在门前,身后是十几名弟兄。夜风从巷中穿过,将他的衣角吹得翻起。他没有看慕容擎,反而先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口,才道:
“慕容擎,你上次跳崖没死,是你命大。今晚你还敢来,是你命短。”
他说完,将烟头弹向空中。那一点火星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像一颗倒着飞起的信号。
“兄弟们,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