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落地的那一瞬，凌峰已经冲了出去。
他不是朝着慕容擎的方向冲，而是朝着巷子南边那群举着火把的人撞了过去。那里的人最多，火把最密，可也正因为人多，他们的队形在窄巷里施展不开。凌峰反其道而行，不往空处跑，偏往人堆里扎。斩刀带着一道暗红色的刀光，在火光中如泼血般扫出。当先两个慕容家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刀风掀翻出去，火把脱手，在地上滚成一团。
“杀！”
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穆恩的龙神拳已经蓄到了极致，一拳轰在正面一个使短棍的汉子胸口，将那人生生打得飞撞在墙上，口喷鲜血。小武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缝里钻，手中短刃连闪，专挑脚筋和手腕。夜姬和暗影护在两侧。青风、战虎和石头则把两个被擒的幽冥门人夹在中间，边打边撤。
“别管那两个活口了！杀了！”凌峰一边挥刀一边吼道。
青风闻言，手起刀落，将其中一个幽冥门人的脖子抹断。石头反手一肘，将另一个直接砸倒在地。他们不是不想留人，是这种时候，活口就是累赘。慕容擎既然能在这里设伏，就说明他早把这一片全封锁了。现在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出去。
“堵住南边！别让他们冲出去！”慕容擎在马上大喝道。
他手下的十几条汉子举起铁尺和短刀，在巷口堆成两道人墙。凌峰当先撞上。斩刀与三把兵刃同时相交，巨大的撞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可他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踢在一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朝前跪倒。凌峰踩着那人的肩头高高跃起，一刀朝着人墙中间最薄的地方劈了下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三分化魔劲气，刀锋未至，刀风已将几个打手逼得后退。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三柄铁尺同时崩断。人墙被凌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穆恩和小武从两侧补上，将那口子越撕越大。夜姬的人在后面放箭。特制的手弩短箭在夜色中几乎无光·····················
“冲出去！”凌峰吼着，一马当先，杀出了南巷口。
可巷口外面，还有第二层包围。
十几个骑手横在街面上，手里各自提着一根包着铁头的马鞭。看见凌峰冲出来，他们双腿一夹马腹，那些高头大马便嘶鸣着朝众人撞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闷雷。凌峰瞳孔一缩，知道马队冲锋在窄街上的威力。他来不及细想，反手从夜姬腰间抽出一根极短的信号棒，朝马队前面猛地一砸。信号棒炸开，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几匹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手掀翻下来。后面的马也乱作一团，互相挤撞。
“走东边！有水渠！”暗影在墙头大喊。
凌峰立即带人朝东边的窄巷拐去。慕容擎拍马追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杆长枪。那枪尖在月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显是喂了毒。他催马如风，朝着凌峰后心挺枪便刺。凌峰听到身后破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枪相交，火星飞溅。凌峰只觉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整个人被撞得向前冲出几步，虎口一阵发麻。慕容擎的力量比上次在江海时又强了不少。
“你以为我这些日子是在养伤吗？我是在拿你们的血喂我的枪！”慕容擎厉喝，枪影如林，朝凌峰周身罩来。
凌峰却不再硬接。他身形急退，借着路边一根斜探出来的旧木杆，整个人腾身而起，翻上了一道矮墙。慕容擎的长枪紧跟着刺来，枪尖在墙头砖石上戳出几个白点。凌峰在墙头疾奔，脚尖点着墙顶，像只贴着夜色滑行的黑鸟。待与慕容擎拉开几丈，他才从墙头一跃而下，正好落在穆恩等人旁边。
“快！往东面水渠撤！”凌峰低喝。
众人且战且退。慕容擎带人紧追不放。可这条东巷极窄，马匹进不来，那些骑手纷纷下马徒步追击。凌峰等人跑出百余步后，果然看见一道半人深的水渠横在面前。水渠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散发着淤泥的臭味。暗影已经先一步下渠探了水深。
“能走！深的地方到腰，大部分只到膝盖！”暗影在下面喊道。
“下渠！”凌峰一挥手。
众人“扑通扑通”跳进水渠。冰冷的渠水裹着淤泥，腥臭无比。凌峰咬着牙，带着众人朝南边蹚去。慕容擎的人追到渠边，见水渠里又黑又臭，一时都犹豫了。慕容擎自己提着枪冲了过来，站在渠边，脸色铁青。他不敢下。他的伤还没好透，这渠水又脏又寒，下去了再想上来就难了。而且，水渠南边已经出了他的包围圈。只要凌峰他们蹚过这一段，就能钻进南都城西的老居民区。那里巷子如蛛网，他的人再想围，就难了。
“放箭！”慕容擎喝道。
几排箭矢嗖嗖射来。凌峰等人一边走，一边用刀拨开。穆恩肩头被一支箭擦中，带起一片血花。小武被一支箭钉穿了裤腿，好在没伤到肉。夜姬回身还了一弩，一个放箭的慕容家门人应声倒地。
“快到了！前面那个缺口，上去就是义井巷！”暗影在前头喊。
凌峰当先爬出水渠。他全身都是淤泥，臭不可闻，可这时哪还顾得上。他回身把穆恩和小武拉了上来。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岸。等慕容擎的人追到渠边时，他们早已钻进了义井巷的夜色里，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了。
一行人在巷子里左拐右拐，直到确认后面再没有追兵，才放慢了脚步。穆恩靠着一堵灰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小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肩上还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条沟里沾上的烂草。石头和青风互相扶着，两人的脸色都白得像鬼。
“都没事吧？”凌峰喘着气问。
“死不了。”小刀啐了一口，黑乎乎的泥水从脸上淌下来。
“这他妈哪是茶会，这他妈是给我们挖的乱葬坑。”战虎捂着胳膊上的箭伤，低低骂道。
凌峰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月光已经全被遮住了。他站在巷口，像一只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野兽，浑身恶臭，满眼杀气。
“回春秀街。用最快的速度。”他道。
他们从城西绕了小半个城，直到后半夜才回到春秀街老宅。凌啸天已经闻讯，正站在天井里等。看到凌峰他们浑身是泥水、带着血回来，老爷子的脸一下子沉到了极点。但他没有多问，只让人烧水备药。曹医师远在江海，好在夜姬手下有个懂外伤的兄弟，先给伤者做了简单处理。
凌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坐在堂屋的灯下，慢慢擦着那柄沾了泥和血的斩刀。凌啸天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慕容擎没死。”凌啸天道。
“我知道。”凌峰道，“他比上次更狠了。像是练了什么邪功。枪上喂了毒。他带来的那些人，也不是普通打手。有几个，用的是幽冥门的路子。”
“他把幽冥门的人直接拉进了慕容家的队伍。”凌啸天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南都，已经让慕容家和幽冥门捆成一张网了。”
“那我们就别客气了。”凌峰停下手，抬起头，眼中映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像两簇幽幽的火，“茶会还有两天。今晚，我们是被围的那个。可两天之后，我要让他慕容擎知道，谁才是真正该逃的人。”
凌啸天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堂外。天边已经有极淡的黎明了。南都的晨雾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整条春秀街都罩得模糊。凌啸天负手站了一会儿，才道：“把夜姬叫来。该动一动那些老关系了。”
“我已经让穆恩去了。”凌峰说。
凌啸天点了点头。父子二人没有再说什么。天，正一点点地亮起来。可这南都里的杀机，却比昨夜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