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极北寒虎 > 第1719章 雾锁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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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南都的雾浓得化不开。

    直到天亮,春秀街的老宅仍被一层灰白色的雾霭裹着。天井里的桂花树看不见树冠,只能瞧见几根黑乎乎的老枝探在雾里,像一双双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宅子里的人却早醒了。昨夜从水渠里滚了一遭,谁也睡不着。院子里飘着一股混着伤药和烟草的气味,偶尔有几声压得极低的咳嗽,又被风吞没了。

    凌峰在堂屋坐了一整夜。

    他面前摊着一张南都城的地图。那图是夜姬的人新画的,用红笔在昨晚被伏击的横街、黄泥巷、义井巷一带做了标记。他手里捏着一支半截的铅笔,偶尔在地图上画个圈,又用指尖敲一敲桌面,像是在脑中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弈。穆恩和夜姬分坐在他两侧。穆恩的左肩上缠着新纱布,血已经止住了。夜姬的小腿上贴着一片黑膏药,是中了流箭擦伤。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却都没有半句抱怨。

    “宋阿福这个人,死得太早了。”凌峰忽然开口。

    “我下手的时候,他已经只剩半条命了。”穆恩道,“我们刚把人拖进巷子,慕容擎那边就围上来了。后来青风补了一刀,解决了。”

    “慕容擎能这么快就围过来,只有两种可能。”凌峰放下铅笔,抬眼看向两人,“要么,宋阿福身上有什么能定位的东西。要么,那黑门附近的人早就把消息传出去了。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就在外头等着。”

    “我搜过宋阿福的身。他身上除了那支竹管,就是一个旧烟袋,几块银元。没有别的。”夜姬道。

    “那旧烟袋呢?”凌峰问。

    夜姬一怔,随即脸色微变:“当时太乱,我没细看。只当是寻常的东西,随手塞进了他衣服里,连人一起处理了。”

    “去把那个烟袋找回来。如果还没被慕容家的人捡走的话。”凌峰道,“幽冥门有一种极小的共鸣虫,只有半粒米大,能藏在挖空的烟杆里。只要母虫在附近,子虫就会震翅。宋阿福一出山庄,母虫就能知道。所以慕容擎不用派人跟着,也能晓得到哪儿堵我们。”

    夜姬闻言,立刻起身出去了。

    “如果真有共鸣虫,那我们昨晚等于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夜。”穆恩咬了咬牙。

    “所以今晚之前,把宋阿福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全查一遍。”凌峰说,“他们能放虫,我们就能拔虫。这种虫怕火硝。夜姬的人会处理。”

    正说着,凌啸天从后堂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南都老人常穿的青色棉袍,手里托着一个极小的白瓷瓶。他走到凌峰面前,把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你曹伯托人连夜送来的。里头是三粒护心丹。他说你气血两亏,又受了寒,茶会那天若真动起手,先服一粒,能保你半日气力不散。”

    凌峰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极浓的药香冲出来,像有人把整片老参林和鹿茸都塞进了这小小的瓶口里。他知道这药。曹医师轻易不拿出来。那是凌家老一辈传下来的保命东西,统共也没剩几粒了。

    “这药,该给父亲留着。”凌峰把瓷瓶朝凌啸天推了推。

    “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用你担心。”凌啸天摆摆手,目光落在地图上,“茶会还剩两天。昨晚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南都。慕容家一定会借机四处放风,说凌家派人夜闯民宅,伤及无辜。若是古武界先入为主,我们在明面上就失了先手。”

    “那我们就先发制人。”凌峰道。

    “你打算怎么做?”凌啸天问。

    “韩九岳。”凌峰说,“韩老爷子虽然没接慕容家的私印帖,但他在南都的辈分和声望都够。若他肯替凌家说句话,比我们自己辩白一百句都强。我今晚亲自去见他。”

    凌啸天沉吟片刻,道:“韩九岳这个人,八面玲珑,从不轻易站队。他肯见你,已经不错。要他开口,难。”

    “正因为他从来不站队,他若开口,才最可信。”凌峰道,“父亲放心,我知道怎么跟他谈。若他不肯,我也不会强求。”

    凌啸天点了点头:“让伯秋陪你去。他在南都人面广,韩家也认他这张脸。”

    凌峰应下。他站起身,走到天井里。雾还是没散,连天光都被压得昏沉沉的。院墙外的巷子里,偶尔有卖早点的吆喝声传来,懒洋洋的,和这满城的杀机格格不入。

    下午,凌峰带着凌伯秋从老宅后门出去。两人都换了不惹眼的衣裳。凌峰穿了件南都本地常见的灰布对襟褂子,头发用一顶旧毡帽压着。凌伯秋则是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手里提着一盒从巷口买来的桂花糕。南都人走亲戚,手里总得提点东西。这盒桂花糕,是礼数,也是掩护。

    韩九岳住在南都西北面的柳叶巷。那巷子不宽,但极清幽,两排青砖小院,门前各植垂柳。这时节柳叶已经黄了,风一吹,满巷都是碎金。凌峰到了韩家门口,凌伯秋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个老仆探出头来。凌伯秋报了名号,又递上那盒桂花糕。老仆进去通传,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中年管事笑吟吟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韩九岳是在偏厅见的他们。老头子穿得随意,脚上靸着一双圆口布鞋,正歪在一张旧藤椅里听戏。戏是一台极老的磁带机里放出来的,咿咿呀呀,唱的是《空城计》。见凌峰进来,韩九岳也不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把门带上。外面的风潮,别带进来。”

    “韩老爷子好兴致。”凌峰坐下,将那盒桂花糕朝韩九岳跟前推了推,“江海带来点心意,不值什么钱。”

    “你这个小娃娃,胆子大得很。昨晚横街的事,我都听说了。今天满城都在传,说凌家的人在三更半夜闯了人家的院子,又打又杀。慕容家还让人去官府递了状子,说你们私闯民宅。”韩九岳半眯着眼,不疾不徐地说。

    “那院子的主人,是幽冥门的暗桩。慕容家不会不知道。”凌峰道。

    “知道归知道。证据呢?”韩九岳睁开半只眼,似笑非笑,“你说人家是幽冥门的人,人家说自己是本分百姓。那些听的人,有几个会去追查真假?南都这地方,从来就是谁嘴大,谁有理。”

    “所以晚辈才来请韩老爷子帮忙。”凌峰道,“我不需要韩老爷子替凌家站队。只求您在几位辈分高的老友面前,把昨夜的真实情形说上一说。凌家无意在南都生事·························再反咬一口,那这南都以后就真没规矩可言了。”

    韩九岳没有马上接话。他从藤椅上坐起来,慢慢拆开那盒桂花糕,捏起一块,却不吃,只放在鼻前闻了闻。

    “你父亲可知道你来?”他问。

    “父亲知道。伯秋叔也一起来了。”凌峰道。

    韩九岳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凌伯秋,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凌家的人,就是太正了。正得让那些一肚子弯弯绕的人,怎么看你们都像傻子。可老头子我偏偏最不讨厌傻子。”他说着,终于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道,“茶会那天,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年纪大了,腰腿不好。但你既然带着桂花糕来,我就去坐坐。至于说公道话,那得看我能不能活到那天。”

    这话说得似真似假,凌峰却听得明白。韩九岳这是应了。他不会旗帜鲜明地替凌家出头,但他会去茶会。只要他在,那些想要在茶会上颠倒是非的人,就得多掂量几分。

    “多谢韩老爷子。”凌峰起身,郑重地抱了抱拳。

    “别急着谢。老头子我还想多活几年。你自己小心吧。慕容擎那小子,比他老子还要狠。而且,他练的那门功夫,有些邪。他那杆枪,沾了东西。你最好别让他刺着。”韩九岳说。

    凌峰眼神微凛:“韩老爷子可知道他练的是什么功夫?”

    “慕容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本残卷,叫《血河神枪》。据说要用活人的心头血养枪。练到高深处,枪出如血河,见血封喉。慕容擎从前不练,是怕折寿。现在他练了,说明他不打算活太久。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就没什么是他不敢做的。”韩九岳的声音低了下去,“小伙子,你带来的这盒桂花糕,怕是要比那一杆枪还软。”

    凌峰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韩老爷子放心。枪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若真修了邪功,那正好,我给他把邪根断了。”

    韩九岳摆摆手,像是不愿再听这些刀光剑影的事。凌峰也不再多留,与凌伯秋告辞出来。巷子里的雾已经散了些,夕阳从西墙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柳叶满地的石板上,又细又长。

    “韩九岳这是应了,但也不会替我们冲在前面。”凌伯秋低声道。

    “他肯去,就是最好的帮忙。”凌峰道。

    两人回到春秀街时,天已经快黑了。夜姬带人从横街那边回来了。她一见凌峰,便低声道:“找到了。宋阿福的烟袋被扔在义井巷外头的排水沟里。烟杆里确实有个暗格,暗格已经空了。不过,我们在格子里找到了几粒极小的虫卵。可以断定,那里面养过共鸣虫。”

    “那慕容擎能那么快找到我们,就是这虫在报信。”凌峰道。

    “虫卵还在,就说明母虫离得不远。慕容擎身上应该还有一条。他昨晚能追到我们,靠的是宋阿福。但昨晚之后,宋阿福死了。这线就断了。”夜姬说。

    “线断了,可他们还有刀。”凌峰望了一眼栖霞山庄的方向。夜色中,那片灯火又亮了起来,像野兽睁开了眼。

    “还有一天。”他说。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南都深秋特有的凉。凌峰把白瓷瓶中的护心丹倒出一粒,放进贴身的暗袋里。那一粒药,轻得像没有重量。可他知道,真到了某个时刻,这粒药能换他一条命。

    “明天,茶会。”他低声道,转身走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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