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剑相交的那一瞬，整个前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住了。
离得近的几张茶案齐齐翻倒，杯盏飞起，茶水在半空中被气浪撕成一片片薄薄的水雾。围观的古武界众人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有人抬手遮面，有人倒吸冷气，却没有一个人敢把视线从场中那两道身影上移开。
凌峰和慕容擎同时被震退。凌峰退了四步，鞋底在青砖地上擦出两道浅痕。慕容擎退了五步，枪尾在身后一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的右臂微微发颤，那层黑纱已经被震得碎成了几片，露出下面一条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的暗红色血纹。那血纹像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着，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好。好得很。”慕容擎舔了舔嘴角的血，眼中尽是癫狂，“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不过，你以为靠着那点魔气，就能接下我的血河枪？”
“枪不错。就是用的人不怎么样。”凌峰缓缓站直了身子，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微微嗡鸣。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下，他的右臂已经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血河枪那股子从枪尖透来的阴毒劲力正顺着他的经脉往心口钻。若不是他体内的黄金圣血在拼命化解，这一枪就够他倒下的。
“再来！”慕容擎暴喝一声，枪身一抖，整条枪都泛起一层血红的光。他不再试探，枪势全开，如一条饮血而狂的赤蟒，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凌峰咬来。那枪影虚虚实实，每一道都带着腥风。围观众人只看见一片血红色的枪幕将凌峰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凌峰没有退。他一退，对方的枪势就会如长江大河般滚滚而来，再想反制就难了。他咬紧牙关，剑光暴起，归月剑诀第二式“月照中天”应手而出。长剑在他周身划出一道接一道的银色弧光。那些弧光宛如月光穿透层云，将血红色的枪影一道一道地挡了下来。剑与枪交击之声如骤雨击石，连绵不断。
“太快了！这两个人，一个枪如血河，一个剑似月轮，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有人失声道。
“凌家少主的剑法，怎么和传闻中的不一样？这剑势里怎么带着魔气？”另一人低声嘀咕。
“你们管那叫魔气？那分明是幽冥门的路子！”赵行山又冒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凌伯秋冷眼扫过去：“赵家主，说话要讲证据。幽冥门的魔气阴冷蚀骨，我家少主的血脉之气刚猛霸道。你是分不清，还是故意分不清？”
赵行山脸一僵，没再说话。场中的战斗却丝毫不受影响。
慕容擎越打越快，越打越疯。他身上的血纹已经从右臂蔓延到了半边脖子，整个人的皮肤都透出一层病态的潮红。他的枪法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每一枪都朝凌峰的要害去。喉咙、心口、小腹、眼睛。这些地方，随便哪一处中了，凌峰都活不了。
凌峰也被逼出了真火。他肋下的旧伤已经裂开了一条口子，血浸透了里衣。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剑势愈发凌厉。化魔诀在体内高速运转，那道魔影已经从他身后脱离出来，与他一左一右，对慕容擎形成了夹击之势。慕容擎的枪快，可魔影更快。它漆黑的双臂如两道闪电，不断拍在枪杆上，震得枪势一顿。凌峰便趁机递剑，每一次都擦着慕容擎的枪锋而过，逼得他险象环生。
“这两人是生死搏命了！”有人惊道。
“慕容家主，还不出言制止？”韩九岳忽然开口。他的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了已经沸腾的油锅。
慕容霸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想制止。再打下去，慕容擎必败。他的血河枪虽然凶，但那是以命换命的邪功。打到现在，慕容擎已是强弩之末。可慕容霸不能喊停。他自己定的规矩，论武由双方自愿，旁人不得插手。若是喊停，便是认输。慕容家丢不起这个人。
“韩老哥莫急。擎儿自有分寸。”慕容霸强撑道。
“分寸？”韩九岳笑了一声，却不再多说。他身边的茶案上，那碗茶里的水，已经不知被气浪震翻了几回。
就在这时，场中异变陡生。
慕容擎忽然暴退数步，枪交左手，右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颗拇指大的黑丸，朝自己嘴里一塞。那黑丸入口即化，一股黑气瞬间从他眼耳口鼻中喷涌出来。他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暴涨一倍不止。血河枪上的血光更盛，竟有几分要凝成实质的势头。
“他吃的是什么东西！”穆恩脸色大变。
“是幽冥门的燃血丹！”奥丽薇亚从后面冲了上来，蓝眼睛里满是急切，“这丹能让人在半刻钟内功力倍增，但之后必经脉尽断，生不如死！他不想活了！”
凌峰也看出了不对。慕容擎这是在拿命换他的命。此刻的慕容擎，眼里已经没了人的模样，只有一片血红。他手中长枪高举，枪尖上的血光如火焰般燃烧起来。他整个人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厉啸一声，朝着凌峰扑来。
“血河灭世！”
这一枪，势如天崩。那枪影层层叠叠，如一条真正的血河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将凌峰和魔影同时卷入其中。四周的人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凌啸天“霍”地站了起来。凌伯秋和凌正风同时向前一步。穆恩和小刀更是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进场中。可谁都来不及。
凌峰站在那血河之下，一动不动。
他的眼中没有惊惧。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明悟。他等这一枪，等了很久。从江海到南都，从采石场到暗夜城堡，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刻。他知道，这一枪躲不掉，也不该躲。他只有一剑。那一剑，他还没有真正练成。可此刻，他必须出。
“月满乾坤。”
他低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长剑缓缓递出。没有风声，没有剑鸣。那剑光极淡，像是从天边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可就是这缕极淡的光，直直地切入了那奔涌的血河之中。魔影在他身后轰然暴涨，将所有魔气都注入了他这一剑之中。剑尖触及枪尖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轰然炸开。
青砖粉碎，烟尘四起。整个前庭被那股气浪扫过，十几张茶案被掀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一地。有离得近的人被震得跌坐在地。等烟尘稍散，众人才看清场中的景象。
凌峰单膝跪地，长剑插在面前，剑身只剩半截。他口中不断有血涌出来，半边衣襟都红了。可他没有倒。他抬着头，看着前方。
慕容擎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他的枪已经断了，半截枪杆握在手中，枪头不知飞到了哪里。他胸前的衣服裂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伤口极细，却深得能看见里头的骨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可最后吐出来的，只是一口黑血。然后，他仰面倒了下去。
“擎儿！”
慕容霸惨呼一声，从高台上直冲下来。他一把抱起慕容擎，手按住他胸前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慕容擎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开了。
“他死不了。”凌峰慢慢撑起身来，声音沙哑如破风箱，“我那一剑，只断了他的枪，没要他的命。但他的血河功，已经废了。”
慕容霸猛地抬头看他，双目赤红如血：“凌峰！你竟敢！”
“我敢的事还多着呢，慕容家主。”凌峰已经站了起来。他满身是血，却还是站得笔直。他伸手将断剑从地上拔起，剑尖指向慕容霸，“你儿子当众挑战我，却不敌。论武场上，生死各安天命。这是你慕容家自己定的规矩。怎么，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就要翻脸？”
四周一片死寂。
韩九岳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慕容家主，胜负已分。到此为止吧。再纠缠下去，可就真丢了南都的脸了。”
慕容霸死死盯着凌峰，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怀里抱着已经昏死过去的慕容擎，手上全是血。片刻之后，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哑又厉，像一头被伤了崽子的老狼。
“好！好！好！”慕容霸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一挥手。
山庄四周的假山后、廊柱下、院墙外，瞬间涌出无数黑衣人来。他们手中全是明晃晃的刀剑和短弩。原来慕容霸早就在山庄里埋伏了重兵。这一下撕破脸，便再也不装了。
“今天，谁也别想走。”慕容霸抱着慕容擎，缓缓起身，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此刻已彻底扭曲，“古武界的诸位，别怪慕容家做事绝。是这凌家父子，欺人太甚！”
凌峰冷冷地看着那些黑衣人，缓缓站直了身子。穆恩、小刀、石头、战虎、青风、暗影、小武已经护到了他身边。凌啸天也迈步走了过来。凌伯秋和凌正风一左一右，挡在两侧。夜姬和奥丽薇亚则在人群后方，已经各自拔出兵器。
“慕容霸。”凌啸天开口了，声音如洪钟，震得整个前庭都嗡嗡作响，“你设下此局，引我凌家入瓮，又当众伏兵相向。从今日起，你慕容家与幽冥门勾结、背弃古武界道义的事，便再也藏不住了。你要战，凌家奉陪到底。”
慕容霸目露凶光，正要发号施令。忽然，山庄后方传来一声极响亮的爆鸣。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有人大喊：“内院起火了！”
慕容霸面色剧变。他猛地回头。栖霞山庄后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衣人们也一时不知所措。凌峰抹掉嘴角的血，露出一个极冷的笑。
“你以为，只有你会埋伏？”他说。
火光之中，山庄的秩序瞬间崩乱。而这场茶会，也终于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