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一起,栖霞山庄的前庭便不再是茶会,而成了战场。
慕容霸一挥手,那些从假山后、廊柱下、墙头外涌出来的黑衣人便如黑潮般朝凌家众人扑来。短弩先至,箭矢破风,带着尖锐的哨声。凌伯秋和凌正风同时出手,两柄刀如滚雪般卷出,将第一排箭雨劈得七零八落。穆恩和小刀护在凌啸天身侧,其余魔军战士已各自接敌。前庭里刀剑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古武界各家的人纷纷朝角落退避。有人翻墙便走,有人缩在石柱后面。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杀局,谁也不愿平白卷进来。
凌峰从怀中摸出那粒护心丹,塞进嘴里,咬碎咽下。那药极烈,入腹便像一条火龙窜入四肢百骸。他原本已经快被血河枪耗干的气力,硬生生被这药力重新点燃。他抹掉嘴角的血,从地上一个慕容家门人手里夺过一柄厚背刀,刀锋一横,冲入了迎面而来的黑潮之中。
“跟着凌兄!”穆恩大叫。他怕凌峰伤势太重,不敢让他落单。小刀和石头从左右跟上。战虎和青风护在后面。小武像影子一样贴着墙根跑,手中短刃连刺,将两个从侧面摸过来的弩手放倒在地。暗影则翻上了屋顶,借着高处的视角,不断用手弩点射那些躲在高处的敌人。
凌啸天没有出手。他站在前庭中央,负手而立,一动不动。可就是这一站,竟让十几个黑衣人不敢上前。他们不是怕他,是怕他手中那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出来的剑。那剑极细,极长,像一根从袖中抽出的银针。凌家老家主的剑,古武界有资历的老人都听过。据说他不出剑则已,出剑必见血。那些年轻人或许不知道,但慕容霸知道。所以他宁可让手下去围杀凌峰,也不敢轻易让人去动凌啸天。
“凌家老儿,你纵子行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慕容霸将昏迷的慕容擎交给两名心腹,自己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柄金背大环刀。他刀尖一指凌啸天,刀背上的九个金环“哗啦”作响,像在替他的杀意叫嚣。
“你慕容家与幽冥门沆瀣一气,早已坏了古武界的规矩。今日不死,来日便是武林的祸害。”凌啸天缓缓抬剑,剑尖斜指地面。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闷雷,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慕容霸暴喝一声,金刀如匹练般劈来。凌啸天身形未动,只等那刀风到了三尺之内,才轻轻一让。剑光便如一条极细极亮的银线,从刀风的缝隙中穿过,点向慕容霸的胸口。慕容霸急忙变招,刀势一沉,与剑身碰了一记。嗡的一声,两人衣袍鼓荡,各自退开半步。随即又扑上,刀剑翻飞,杀作一团。
凌峰这边已连伤数人。他手中那柄厚背刀已经卷了刃,每劈一下都带起一串血珠。他的刀法没有慕容擎那种华丽的枪影,也没有凌啸天那种精微的剑意。他的刀,纯粹是杀人的刀。从黑暗世界的尸山血海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刀刀都是要害,刀刀都不留余地。那些冲上来的黑衣人虽然凶悍,可在凌峰这种刀法面前,就像一群扑进绞肉机里的活鱼,来多少,死多少。
“那是凌家少主?这、这哪里是少主,分明是个杀神!”一个躲在廊柱后面的年轻人颤声道。
他旁边一个老者面沉如水:“凌峰在外头混了十几年,杀的人只怕比慕容家这些家丁加起来还多。慕容霸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正说着,山庄西面又是一声爆响。第二处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北面也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座栖霞山庄都在震动。黑衣人们这下彻底乱了。他们不知道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更不知道这火还会烧到哪里。有人开始朝大门方向退,有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乱窜。
“都不许乱!谁敢退,我赵行山第一个杀了他!”赵行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前庭东侧的高台上。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赵家门客,手里都拿着短弩和快刀。他这是要替慕容家压住阵脚。
可赵行山话音刚落,一支极细的吹箭便从廊下射出,正中他的右肩。赵行山惨叫一声,身子一歪,从高台上翻了下来。他身后那些门客手忙脚乱地去扶,又被暗影从房顶射来的两支弩箭射中了腿弯。赵家的阵脚也乱了。
“赵家主,别急着出头。这出戏,还没到你的份上。”奥丽薇亚从柱子后转了出来。她将吹箭重新插回袖中,蓝眼睛里满是讥诮。
赵行山被扶起来时,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他嘴皮子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
前庭中央,凌啸天与慕容霸的战局已经有了分晓。慕容霸那柄金刀虽然威猛无俦,可凌啸天的剑实在太快。他的剑像风,像雨,像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慕容霸的刀势之间穿行无碍。只用了二十招,凌啸天的剑尖便抵在了慕容霸的咽喉上。
“还要打吗?”凌啸天问。
慕容霸满额是汗,手中的刀都握不稳了。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柄银光闪闪的剑,嘴唇抖了抖,却硬是挤不出一句话来。
“父亲,别杀他。”凌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旁边。他满身是血,手里那柄厚背刀已经断成了两截,只剩个刀把还攥着,“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我们手上。古武界的人都在。慕容家欠凌家的血债,要由整个古武界来定他的罪。我们若杀了他,反倒给了那些看客说闲话的由头。”
凌啸天看了儿子一眼,慢慢收了剑。慕容霸一下跌坐在地,像被抽去了脊梁。
“慕容擎我先带走。他身上的伤,我凌家会让人给他治。但今日过后,你慕容家若再与幽冥门有任何牵连,我凌啸天发誓,必灭慕容氏满门。”凌啸天说。
慕容霸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了看凌啸天,又看了看凌峰,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绝望与怨恨:“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幽冥门的人早就进了南都。我今天败了,你们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你是说这些人吗?”穆恩一脚将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踹倒在地。那是从后厨方向抓出来的幽冥门门人。他们身上都带着吹箭,和宋阿福那条线是同一批。夜姬和暗影早就盯上了他们,就等着这乱局一起,便将他们一网成擒。
慕容霸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望着那些被拖出来的幽冥门门人,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凌峰走到韩九岳面前。韩九岳还坐在那里,竹杖横在膝上,半眯着眼。他的茶早凉了,也不换,就那么端着。
“韩老爷子,今日多谢了。”凌峰抱拳道。
“谢我做什么?我可没帮你打架。”韩九岳哼了一声,“我就是来喝茶的。茶没喝好,还沾了一身灰。下回再有这种事,你们年轻人自己折腾去,别把老头子往坑里带。”
凌峰笑了一下:“改日我再给您送两盒桂花糕。”
韩九岳摆摆手,站起来,朝人群里慢慢走去。他的老仆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那只药箱。主仆二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了。几个古武界的人想上来套近乎,都被他拿竹杖拨开了。
凌啸天走到凌峰身边,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眉头紧锁:“你还好吗?”
“死不了。”凌峰道。
“现在怎么办?”穆恩也围了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场混战,他前胸后背挨了好几下,衣服破了好几处。
“带上慕容擎,回春秀街。”凌峰道,“再把那些幽冥门的人交给夜姬去审。赵行山的人也放回去。他中了麻箭,三个时辰内动不了。铁刀门的人,刚才趁乱跑了几个。青风和暗影已经去追了。”
“那这些人呢?”小刀指了指满院子还站着的古武界人士。
凌峰环顾一周。那些人或站或蹲,一个个神情复杂。有人朝他点头,有人别过脸去。凌峰知道,从今日起,凌家和慕容家的这场是非,已经不再是两家的私事。古武界的每一双眼睛都看着。这里头的分寸,得拿捏好。
“诸位。”凌峰提高声音,带着血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冷峻,“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在眼里。我凌家来南都,只为赴会。下毒的是幽冥门的人,要杀人的是慕容擎。这前庭里的伏兵,想来诸位也都不知。如此卑劣手段,才是古武界真正的祸害。我凌峰今日不取慕容霸性命,不是不敢,是不想让这南都再添冤魂。可若日后还有人要替慕容家出头,要替幽冥门跑腿,那就别怪我凌家刀快。”
他说完,将手中那半截刀柄掷在地上。刀柄滚了几圈,停在了赵行山脚边。赵行山麻着半边身子,脸白如纸,连抬头都不敢。
“走。”凌峰转身,大步朝山庄外走去。
众人押着慕容擎和那几个幽冥门的人,跟在后面。凌啸天与凌伯秋、凌正风走在最后。火光在他们身后烧成一片。栖霞山庄的门楼在火中“噼啪”作响,那挂了近百年的“栖霞”牌匾,在浓烟中缓缓歪了下来,最终砸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没有人回头。
车队离开栖霞山庄时,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南都城里,隐约传来零星的犬吠和梆子声。凌峰坐在车后座,浑身的血已经把坐垫都浸湿了。他闭着眼,手却还按在腰间那粒已经空了的药袋上。护心丹的药力正在退去,一波接一波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又要倒下了。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老凌,我们回春秀街了。”穆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凌峰应了一声,声音已经轻得像要散了。
车队驶入春秀街的老宅时,曹医师从江海赶来的车正好也到了。皇甫若澜从车上跳下来,看到凌峰的样子,腿都软了。她咬着牙,跟曹医师一起把人扶进了屋里。
“怎么弄成这样……明明走的时候还……”皇甫若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若澜。”凌峰半睁着眼,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皇甫若澜把耳朵凑过去,只听他说了句极轻极轻的话:
“桂花糕,我答应韩老爷子的……替我买两盒。”
皇甫若澜哭着又笑了:“你这人……都什么时候了……”
曹医师把闲人都赶了出去,只留皇甫若澜在旁帮忙。屋外,夜已经深了。春秀街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焦味。那是栖霞山庄方向飘来的。今晚过后,南都城里许多人都将彻夜难眠。
而凌峰,在药力与困意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沉沉地昏睡了过去。他睡着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不是剑,不是刀,是灵儿让他带着的一根红绳。那红绳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可他还攥着,怎么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