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极北寒虎 > 第1724章 南都善后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凌峰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盏擦得干干净净的旧铜灯。灯里的火苗极小,黄黄的,在微不可察的风里轻轻摇着。窗子是半掩的,外头有雨声。不是江海那种绵密的雨,是南都秋末常有的冷雨,淅淅沥沥,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像有人在用极慢的调子数着更。

    他动了一下,浑身像被拆散了又拼回去。尤其是胸口和右臂,又麻又胀,像不属于自己的。他低低吸了口气,那味道里有药香,有旧木头的潮气,还有一种极淡的、属于皇甫若澜的香气。那香不在风里,就在他枕边。

    “醒了?”皇甫若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果然又在。这次她比哪一次都狼狈,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脸色也差。可她还是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发丝一丝不乱。凌峰有时候想,这女人是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不在他面前垮掉这件事上。

    “我睡了多久?”凌峰哑着嗓子问。

    “两天两夜。”皇甫若澜起身,先探他额头,又去摸他的脉,见烧已经退了,才微微松了半口气,“曹医师给你行了三回针。你身上大小伤口,光重新裂开的就有七处。右臂差点废了。好在没断。”

    “慕容擎怎么样了?”凌峰问。

    “在侧院关着。曹医师帮他捡回了一条命。人还没醒。但他那身邪功,是废了。”皇甫若澜说。

    凌峰没说话,只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茶会上的最后一剑。那一剑他使出了“月满乾坤”。剑出了,枪断了。可他自己也几乎被那血河反震之力撕碎。若不是护心丹吊着,若不是皇甫若澜和曹医师在,他这条命恐怕真就交代在南都了。

    “穆恩他们呢?”凌峰问。

    “都在。穆恩和小刀守在宅子外面。夜姬和奥丽薇亚去审那几个幽冥门的人了。青风和暗影昨夜从铁刀门那边回来,带回来一个人。说是铁三爷的口供。”皇甫若澜说。

    “铁三爷?铁刀门门主铁三?”凌峰睁开了眼。

    “对。铁三想跑,被暗影他们堵在了南都西城的码头上。人现在也关着。穆恩说,这人知道不少慕容家和幽冥门的事。”皇甫若澜道。

    凌峰撑着要坐起来。皇甫若澜连忙扶他。等他靠稳了床栏,才道:“把穆恩叫进来。再把夜姬也找回来。我有话要问。”

    皇甫若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醒了就闲不住,也懒得劝,只道:“你等一会儿。我去叫人。曹医师说了,最多半个时辰。”

    凌峰点头。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片轻飘飘的云上,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南都这一仗,明面上是凌家赢了。可越是赢,越不能松懈。慕容家虽然废了,幽冥门在南都的暗线却不可能一夜之间全拔光。还有赵家、铁刀门,以及那几十家古武界的人。他们今天可以作壁上观,明天就可能变成第二把刀。

    不多时,穆恩和夜姬便进来了。穆恩左边袖管空荡荡地挽着,那是昨天在巷口遇袭时又伤着了筋骨。夜姬的腿也还瘸着,走路时咬紧了牙关。两人见凌峰醒了,脸上都多了几分神采。

    “老凌,你他妈的这次是真不要命了。”穆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是埋怨半是庆幸。

    “命不是还在吗?”凌峰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夜姬,先说说审出来的东西。”

    夜姬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条供词。字迹潦草,是边审边记的。

    “那几个幽冥门的人,嘴都很硬。废了两个,才撬开一个。他交代,他们是三天前从闽州方向潜入南都的,由幽冥门一个叫‘血旗’的头目带着。来南都的目的,是配合慕容擎在茶会上除掉你和凌家主。为了不暴露,他们藏在城西的一处粮行里。宋阿福那条线,也是他们在南都最重要的一条暗线。宋阿福一死,他们的消息就断了大半。”夜姬说。

    “血旗?”凌峰皱眉,“这人长什么样?”

    “没人见过。他让手下都叫他血旗。慕容擎可能知道得多。可慕容擎现在还没醒。赵行山那边,我们暂时没动。但赵行山已经被幽冥门抛出来了。他知道的不多,只是拿钱办事的。”夜姬继续道。

    “铁三呢?”凌峰问。

    “铁三招了。他说慕容霸半个月前找过他,要他茶会上安排人手混在仆从和跑堂里。他自己留了个心眼,只派了四个弟子去。后来见势不对,就先跑了。他还说,赵行山是慕容霸的狗。赵家做的那些脏活,一半都是慕容霸授意的。”穆恩道。

    “这些口供,可有人签押?”凌峰问。

    “铁三画了押。那几个幽冥门的人,也按了手印。”夜姬道。

    “铁三这人,不能放。可也不能杀。杀他,会吓着古武界其他小门小派,让他们觉得凌家比慕容家还狠。不放,是让他做个活证。等古武界有分量的人来了,让他亲口把慕容霸那些事再说一遍。”凌峰说。

    “韩九岳昨天差人送了两盒桂花糕来。”穆恩忽然道,“来的那个老仆说,韩老爷子祝凌少主早日康复。还说,南都的雨下不了几天,快停了。”

    凌峰笑了一下。韩九岳这是在告诉他,风头快过去了,但凌家在南都待不了太久。要办的事,得趁早。他转脸看向夜姬:“夜姬,你今天就带人把慕容霸和慕容擎这些年与幽冥门有关的物证、人证整理出来。铁三的口供拿去抄三份。一份送韩九岳,一份送古武界在南都辈分最老的陈家。还有一份,我们自己留着。茶会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古武界那几家牵头的人不会装死。等他们来找我们谈,我们就把这些东西甩到他们脸上。”

    “是。”夜姬领命。

    穆恩接着问:“慕容擎怎么办?”

    “等。等他醒。他若醒了,我亲自和他谈。若醒不来,就把他和口供一起交给古武界。慕容家的少主,身上带着幽冥门的邪功。这件事,比杀了他更有用。”凌峰说。

    穆恩点头。他原以为凌峰会直接要了慕容擎的命。可看凌峰这盘算,竟是比杀人更狠。这是要借古武界的手,把慕容家连根拔了。

    “老凌,你是想逼古武界自己出手办慕容家?”穆恩问。

    “慕容家在南都扎了上百年,不是我们凌家一句话就能抹掉的。可如果古武界自己跳出来清理门户,那就不一样了。我们退一步,给他们留个体面。他们就得按规矩,把慕容家从古武界除名。这样,既少了我们的事,也断了幽冥门在古武界的一条腿。”凌峰说。

    “可古武界那些人,会不会护着慕容家?”小刀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会。”凌峰道,“古武界最在乎的就是规矩。慕容家犯了两条大忌。一是勾结幽冥门,二是在茶会上伏兵动刀。他们可以怀疑我凌家,却不能假装没看见这些。再说了,有韩九岳这尊老神仙在。他不站队,就不会有人敢把黑的说成白的。”

    众人又议了几句,才各自散去。凌峰又躺了下来。他闭着眼,听外面的雨声。那雨确实比昨晚小了些。他想起韩九岳的话,忽然觉得,这南都的雨,或许真的快停了。

    又过了一天,慕容擎醒了。

    夜姬来报时,凌峰正由皇甫若澜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走。闻言,他让穆恩陪自己去了侧院。慕容擎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旧厢房里。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他躺在床上,两条腿都被铁链锁着。胸口的伤被曹医师用白布缠得极紧。他的脸色灰白,像是死过一回。

    “凌峰。”慕容擎看见他,哑声开口。那双曾经满是不甘与怨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空洞。

    “醒了就好。我有几件事问你。”凌峰坐在床边的旧木凳上,不疾不徐地说,“幽冥门这次派到南都的人,领头的叫血旗。你见过他吗?”

    慕容擎沉默了一阵,才道:“见过。他从不露脸。每次来,都戴着一张红色的木面具。”

    “他人在哪儿?”凌峰问。

    “两天前,他还在南都。现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说过,如果茶会失手,他会带走慕容家一半的家底。”慕容擎说。

    凌峰眼神一凛:“一半家底?怎么带?”

    “城西粮行。那里有条密道,直通城外的运河。慕容家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堆在粮行的地下密室里。血旗知道那个地方。”慕容擎说。

    凌峰霍然起身,转头对夜姬道:“城西粮行!带人过去!马上!”

    夜姬哪敢耽搁,转身就冲了出去。穆恩和小刀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峰捂着胸口,慢慢走到门口。他知道,如果血旗真把慕容家和幽冥门这些年的罪证都卷走了,那凌家手里能用的牌就要少一半。更可怕的是,血旗若逃了,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带着那些东西去做什么。

    “凌峰。”慕容擎又唤了一声。

    凌峰回过头。慕容擎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帮我带句话给我父亲。”

    “什么话?”

    “他若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别跟幽冥门的人走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他不能也回不了头。”

    凌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慕容擎一眼,便转身走入了雨中。

    雨还在下。细细的,冷冷的。可远处的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极淡的光。像是这场搅了南都数日的风雨,真的要停了。可凌峰知道,风雨停后,等着他们的,未必就是晴天。

    城西粮行。血旗。那才是他们眼下最该担心的事。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