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极北寒虎 > 第1725章 城西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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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姬带人赶到城西粮行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像无数根细针从半空里斜斜地扎下来。粮行在一条极不起眼的旧街上,门面窄得只容一辆板车进出。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全是油垢,光照出来昏黄黄的一团,把地上的水洼映得像是浮了层铜锈。门板已经拉上了一半,里头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有没有人。

    “就是这里。”夜姬站在街角一处塌了半边的破墙后,朝穆恩比了个手势。她带来的人不多,算上穆恩、小刀和暗影,一共九个人。青风带人绕到了街后,堵住粮行后面的两条窄巷。石头和战虎守在正街,只等里头信号。

    “强攻还是先摸?”穆恩问。

    “先摸进去。这是粮行,不是兵营。人来人往的。若让血旗逃了,光占个空铺子,无用。”夜姬道。

    穆恩点头。他和小刀一左一右,像两条贴着墙根的蛇,快步到了粮行侧墙。那墙极高,上面用青砖垒得严严实实,只在高处开了两个小气窗。那气窗极小,连个半大孩子也钻不过去。穆恩蹲下,让暗影踩着自己肩头攀上气窗,往里看了看。暗影只用了两秒就滑了下来。

    “没人。”暗影低声道,“里面全黑。货物堆了一地。没听见呼吸。”

    “没人?”穆恩皱眉。

    “也可能是躲在地下。这粮行是两层。上面一层空着。下面肯定还有地窖。”夜姬从后面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她已经从慕容擎的口供里知道了粮行的地下密室。

    “门怎么进去?”小刀问。

    “别走门。院墙后面有排旧瓦房,从那儿翻进去。瓦房西头有扇小木门,通粮行后院。”夜姬说。

    几人绕到后巷,果然找到了一排低矮的瓦房。那瓦房年久失修,墙头长满了野草。穆恩第一个翻进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小刀和暗影紧随其后。夜姬带着剩下几人留在外面接应。后院很窄,堆满了破筐和烂木板。一扇小木门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响。穆恩上前,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门后是一条极短的过道,过道尽头就是粮行的后仓。

    后仓里弥漫着一股陈谷子和老鼠粪混杂的气味。地上散落着不少麻袋,有的满着,有的空着。穆恩三人慢慢搜索过去。他们很快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那是后仓最里端的一个地掀板。木板上落了层灰,可边上却有几道极新的刮痕,显然是最近被人掀开过。

    “下去。”穆恩低声道。

    暗影先下了地掀板。下面是一道极窄的土阶。土阶很潮,两侧用粗木撑着。越往下,那股陈谷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冷的霉味。暗影走到阶底,用手电一晃。下面是一个极小的地下仓室。仓室里已经空了。墙边原本立着的几排木架全被推倒,地上丢着些破布条和空木箱。最里面的墙上,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那铁门已经锈得发黑,锁环上还挂着一截被砍断的铁链。

    “人走了。从那边。”暗影指了指铁门的方向。

    穆恩和小刀跟下来,三人穿过铁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暗道,只容一人弯腰前行。他们顺着暗道走了三四十米,前方渐渐有风。再走十几步,便出了暗道。外面是南都西城的一条干枯河渠。河渠两旁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雨夜里,草叶被打得沙沙作响。河边泥地上,有好几串极新的脚印,顺着河渠一路往西。

    “他们从河渠跑了。往西,去运河方向。”穆恩脸色铁青。

    “追不上了。这个时间,血旗早就上了船了。”暗影蹲在地上,抹了一把泥。那泥里的脚印已经积了水,至少有一个小时了。

    穆恩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他恼的不是血旗跑了,而是他们来晚了一步。凌峰拼了命才换来慕容擎开口。可到底还是迟了。

    “把这里搜一遍。看看有什么是没带走的。我去回凌兄。”穆恩说。

    小刀和暗影带着人把地窖和仓库又翻了一遍。东西确实被搬得极干净。只有些散落的碎纸片和空账本壳子。账本内页全被撕走了。连半张有用的纸条都没留下。夜姬在外面接应,听到消息后也是半晌无语。

    凌峰知道这个消息时,正靠在床上喝药。他听完穆恩的回报,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他只是把药碗轻轻放下,望着窗外的夜雨,沉默了很久。

    “血旗带走了慕容家一半家底,也带走了账本和密卷。有了这些东西,他回到幽冥门后,地位只怕还要再升一截。”凌峰缓缓道。

    “都是我们来晚了一步。若昨晚就去搜粮行,说不定能堵住他。”穆恩低着头,语气里满是自责。

    “不怪你。昨晚我们死的死,伤的伤。我自己都只剩半条命。拿什么去堵他?”凌峰道,“慕容擎能开口说出血旗,已经是意外之喜。那种人,若真想跑,你是拦不住的。他连慕容家都能弃了,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张网。他只要带走关键的东西,回到幽冥门复命。”

    “那慕容家剩下的那些人呢?”穆恩问。

    “慕容霸还在栖霞山庄。不过,山庄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他带着几个残部躲进了城西别院。夜姬的人盯着。”凌峰说。

    “要不要把他抓了?万一血旗把慕容霸也接走……”

    “慕容霸不会走。”凌峰摇头,“他的根在南都。他若跑了,慕容家百年的祖业就真的没了。再说,血旗已经把慕容家的东西卷走了,慕容霸对幽冥门来说,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废掉的慕容霸再冒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穆恩问。

    “等。”凌峰说,“韩九岳的人今天送来了消息。古武界有七家掌事的人已经约好,明天在城北的三清观碰面,商量栖霞山庄这桩公案。父亲明日会去。我,也去。”

    “你的伤……”穆恩欲言又止。

    “坐着听,不动手。总行。”凌峰道。

    穆恩不再劝了。他知道,这种场面,凌峰若不在,那些老东西不知道要把水搅得多浑。

    第二天,雨停了。

    凌峰换了一身干爽的玄色衣裳,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斗篷。皇甫若澜给他腰上多缠了两层护带,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小瓶药。曹医师本想跟着去,被凌峰劝住了。他只带了穆恩和凌伯秋同往。凌啸天先行一步,已去了三清观。

    三清观在城北一座小丘上。香火早就断了,只留着两个聋哑道人看门。古武界这些老辈人选在这里碰头,自然是图个清静。凌峰到时,观前的石阶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韩九岳的那个老仆守在观门外,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微微躬了躬身。

    凌峰走进正殿。殿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僧有俗。凌啸天坐在东首,神情淡然而沉稳。韩九岳坐在西首,面前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其余人散坐在两旁的旧木椅上。殿里没有点香,只燃着一炉极淡的艾草,驱着雨后山间的潮气。

    “凌少主来了。”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先开了口。他是陈家的家主,陈九龄。凌峰记得此人。凌伯秋说过,陈家是南都现存最老的古武世家。陈九龄修为不算顶高,但辈分极尊,古武界里谁都得给三分薄面。

    “陈老。”凌峰抱了抱拳,又朝众人团团一揖,“凌峰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诸位见谅。”

    “坐吧。”陈九龄指了指靠殿门处的一张木椅。

    凌峰坐下。穆恩和凌伯秋分立在他身后。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栖霞山庄的事。”陈九龄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慕容家在南都百年,如今茶会酿成大乱。慕容擎被擒,慕容霸闭门不出。幽冥门的人又牵扯其中。这件事,不能再拖。”

    “依陈老之见,该如何处置?”有人问。

    “不急。先听凌家怎么说。”陈九龄看向凌啸天,“凌家主,你是当事人,也是苦主。你来说。”

    凌啸天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将江海采石场凌灵儿被掳、慕容家与幽冥门联手伏击、暗夜城堡之争、南都茶会下毒与伏兵等事,一桩桩说了一遍。他语气极稳,不夸张,不煽情,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可正因如此,才更有分量。

    等他说完,凌峰接过话头:“家父所言,句句属实。铁刀门门主铁三的口供,还有幽冥门暗堂死士的供词,都在这里。诸位可以传看。”他将一个油纸包打开,取出几份画了押的供状。陈九龄拿过去,与另外几个老人轮流看了。殿内一时静极,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慕容擎练了血河枪。”陈九龄放下供状,长叹了一口气,“这已不只是和幽冥门勾结。血河枪是幽冥门禁术。慕容家私藏此卷,又让自家子弟修习。单这一条,按古武界的规矩,就该废其功,逐其宗。”

    “正是。”韩九岳终于开口,仍是一副慢悠悠的语气,“老头子那日在茶会上亲眼所见。慕容擎的枪上有幽冥门的血河气。若不是凌少主那一剑,今日南都只怕已无半个活口了。”

    他说得慢,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扎进在座之人的心里。

    “那就这么定了。”陈九龄拍了一下椅把,“三日后,由陈家、韩家、凌家联名,召古武界各家到三清观。将慕容家从古武界除名。慕容擎废去武功,交由凌家看管。慕容霸本人,若愿配合,可留其性命,只逐出南都,永不得入古武界。若反抗,就地擒拿,交各家共审。”

    凌峰与凌啸天对视一眼。这结果,比他想的还要顺利。韩九岳在里头,怕是没少提前做功夫。

    “凌家没有异议。”凌啸天道。

    其余几家也都点头。有人心里或许不服,可大势已定,谁也不愿在这时候替慕容家出头。

    凌峰从三清观出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雨后初晴,南都的天蓝得透亮。他站在观门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山间松柏的清气,也有远处桂花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甜。他忽然觉得,这南都的风雨,真的过去了。

    “凌少主。”韩九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拄着竹杖,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答应我的两盒桂花糕,可别忘了。”

    “已经让人去买了。回头就送到您府上。”凌峰说。

    韩九岳“嗯”了一声,又看了看他,说:“你那一剑,有名堂。好好养着吧。来日,古武界还要看你这样的人撑一撑。”

    说完,老头子晃晃悠悠地下了石阶。凌峰目送他走远,许久才转过头来。

    “回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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