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小院藏在老门东一条窄巷的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低矮,门口斜斜种着几竿瘦竹,风一过,叶影摇曳,沙沙的响。
唐晚跟着凌烽走到院门前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四下打量着,眉头微拧:“这地方,进出只有一条巷子,万一被人堵了怎么办?”
凌烽没答,只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间隔一长两短。过了几秒,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开门探出头,圆脸,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见是凌烽,立刻把门拉开,笑容温吞:“凌先生,等您一天了。房间都收拾好了,饭也备着,先进来暖一下。”
“张姐,这是唐晚。”凌烽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张姐笑着打量唐晚一眼,不卑不亢:“唐小姐,进来吧。这院子门脸小,可后头有路,绕两条巷子能到河边。老板把地方交给我,就是方便你们进出。”说着,她转身在前面引路,顺手把门插上。
院子不大,靠墙一架老藤,藤下摆着两把竹椅。正屋亮着暖黄的灯,侧面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唐晚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她有点窘,别过脸去看那几竿竹子。
凌烽像没听见,径自进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砂锅里的腌笃鲜正冒着热气。张姐把两人的行李接过去放好,又拎来一壶热水,这才悄声退下。
“吃吧。”凌烽坐下,拿起筷子,也不管唐晚是不是跟进来。
唐晚在门口站了两秒,到底还是走到桌前坐下。她早饿了,也顾不上什么姿态,夹起一块咸肉就往嘴里送。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道:“这张姐手艺真好……比我们食堂强多了。”
凌烽没接话,安静吃饭。他吃得快而不急,像在补充能量,不浪费一点动作。唐晚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这男人从巷子里到现在,一共没跟她说超过十句话,冷得像块铁。可偏偏往那儿一坐,就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连窗外呼呼的风声都显得隔了一层。
“喂,”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明天茶会那边有个预热的小局,程家做东,请了几个南都本地武馆的人过去说话。我想先混进去看看。”
凌烽夹了筷笋,淡声道:“你以什么身份去?”
“唐家在外头的旁支,喜欢凑热闹。”唐晚显然早想好了,“程家这几年没少拉拢江湖散人,我这种有点身手又没根底的,最容易混进去。你放心,我应付得来。”
凌烽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才看向她:“你去可以。三件事,做得到就去。”
“你说。”
“第一,进去之后,只看只听,不喝酒,不接任何人的招。第二,有人问你来路,就说从东北来,家里做药材,慕名到南都见世面。第三,九点前必须回来。迟一分钟,明天你就不用去了。”
唐晚张了张嘴,像要争辩什么,可对上凌烽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知道任务里最怕的就是自作主张。眼前这人虽然冷,但每句话都有道理。
“行。”她点头,“不过我也得问一句——你今晚干什么?就待在这院里?”
“你不需要知道。”凌烽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墙根青苔的潮气。他望着外面的巷子,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兽,蛰伏在暗处。
唐晚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追问。她起身帮忙收拾桌子,端盘子时手上一滑,眼看一只青花碗要落地,凌烽像背后长了眼,反手一抄,稳稳接住,搁回桌上。
“谢了。”唐晚有些讪讪。
“毛躁。”凌烽只说了这两个字。
唐晚的脸一热,想顶回去,又找不到话。她三下五除二洗了碗,回自己那间房去了。
夜色渐深,院外的巷子彻底静了下来。偶尔有野猫从墙头掠过,留下一声短促的叫,像在墨里划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弥合。凌烽没睡。他换了身深色衣服,从行李夹层里取出一把短刃和一支细小的强光手电,借着微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每个角落,每处视线死角,都像棋盘上的落子,在他脑子里一格一格铺开。
张姐端了杯热茶出来,压低声音:“凌先生,后门开着,巷子里有只猫。”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只灰猫,今晚来了两回。”
凌烽接过茶杯,点头:“知道了。你回屋,别开灯。”
张姐应声退下。凌烽在藤架下站了片刻,没有从后门出去。他放下茶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和衣躺下。呼吸平稳,像真的睡了。
凌晨两点,院子里极轻地响了一下,像竹枝被风折断。
凌烽的眼睛睁开。
他没有动,只听着那声音的轨迹。从西墙翻进来,落在靠厨房的雨棚上,又滑下地。脚掌落地的声响被刻意放轻,若不是夜静,几乎听不见。来人在院中停了两秒,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朝正屋这边移了过来。
凌烽躺在暗处,手腕一翻,短刃已贴入掌心。
那人在他房门前停下。没有推门,只从门缝下塞进来一件东西,极薄,落地时发出纸页摩擦的轻响。然后那人迅速后退,翻墙而出,像一阵风。
凌烽没有去追。他起身走到门边,低头一看,地上是一张对折的纸条。捡起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像用炭笔匆匆写就:
“茶会改址。”
凌烽捏着纸条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眼里掠过一丝冷意。茶会改址,贺云舟却没有任何消息。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龙炎也被瞒着,要么——递纸条的人,本身就是局中人。
他走到窗边,将纸条在指尖慢慢捻成碎片,撒进风里。碎片像几片细雪,眨眼便融入了夜色。
远处,南都的钟楼遥遥敲过四下,声音穿破薄雾,沉甸甸地落在满城屋脊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