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在南都的第四天，古武界已经起了风。
这风起得突然。起初只是南都几家武馆私下里传——有神秘人物要挑战慕容世家。后来，一封帖子不知从谁手里流出，影印件半日内传遍了大江南北的武道群。帖子上的字不多，却刀劈斧凿一般：
“慕容世家的擂台，凌某接了。三日之后，亲赴岭南。若败，这条命留在台上。”
没有抬头，没有客套，落款只有一个字：凌。
古武界谁不知道“凌”字意味着什么？近来江海凌家声名鹊起，凌烽两字如刀，刚灭了隐杀，又北上京城压得徐家抬不起头。如今这封帖子一出，等同于把巴掌直接抽在慕容世家百年老匾上。
南都某处深宅大堂里，慕容飞鹰将那张影印帖子捏成团，狠狠掼在地上，怒意未歇：“凌家小子，欺人太甚！我慕容世家什么时候轮到他来下帖了？不知天高地厚！”
管家候在一旁，低着头：“老爷，帖子已经传开了，各大古武分支都在议论，说凌烽此举是要以一人压一族。慕容家若不接，反而显得怕了。”
“怕？”慕容飞鹰冷笑，“我会怕他一个后起之辈？只是这帖子来得太巧。隐杀刚亡，他便来下书。背后若无人指使，我不信。”
话未落，堂外一阵低沉而极富压迫感的脚步声响起，紧跟着是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你就是信了，也晚了。帖子已发，你若不接，慕容家还如何在古武界立足？”
慕容飞鹰脸色微变，转身望去。来人身形高大，满头银丝，面如刀削，一双眸子沉沉如电，明明是古稀之年，却通体气血雄浑，宛如一头老而弥辣的猛虎。正是慕容家老祖慕容元昊，与皇甫世家的绝杀老人同一辈分，闭关多年，出关即入天品宗师境。
“老祖，我不是不接，只是觉得蹊跷。”慕容飞鹰收敛神色，低声解释，“凌烽此人在江海素有‘魔王’之称，带过兵，杀过不少人。他的路数和寻常古武弟子不同，我担心这背后有军部或者龙炎的手笔。”
慕容元昊冷哼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打擂是古武界的规矩，龙炎再横，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插手。他凌烽既然敢一个人来，我就让他一个人躺下。慕容家不缺高手，还不缺一个能把凌家那点虚火踩灭的人。”
“老祖的意思是——”
“回应。就说慕容家接了。三日之后，岭南飞鹰台，生死不论。”慕容元昊一字一句，像在擂台上钉下第一颗钉子。
慕容飞鹰躬身应下，转身吩咐人去拟帖。
消息传开，古武界再度哗然。
“慕容家接了！飞鹰台，生死擂！这回玩大了！”
“凌烽到底怎么想的？单枪匹马去撞慕容家的铁壁？那不是送死？”
“送不送死另说，就凭他敢下这帖子，已经压过多少世家年轻一辈了。”
“我还是不看好他。慕容家老祖可是天品宗师，凌烽再强，能强过天品？”
议论如潮，铺天盖地。凌烽却像置身事外。
南都老门东的听竹小院里，他刚挂断韩锋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在压着嗓子吼：“凌烽，你疯了吗？茶会的任务还没结束，你突然向慕容家下什么生死帖？你知不知道龙炎这边为这事已经炸锅了？军部有人要问责你擅自行动！”
“我没擅自行动。”凌烽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片竹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帖子不是我发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帖子上的‘凌’字，不是我的笔迹。”凌烽把竹叶随手放进风中，“有人替我发了这张帖子，而且挑了慕容家最不可能拒绝的时机。这是想把我架到台上，退不下来。”
韩锋沉默了更久，再开口时，声音沉下来：“你是说，有人要借慕容家的刀杀你？”
“有可能。”凌烽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也可能，是想让慕容家和我两败俱伤。”
“那你准备怎么办？慕容家已经公开回应，三日之后飞鹰台生死擂。你若不出现，凌家这些年攒下的名头，一夜散尽。你所有的敌人都会像闻见血的狼，扑上来。”
凌烽没答，只问：“谁最早传出的帖子？”
“南都本地一个叫‘古武会馆联盟’的群。源头是个匿名账号，服务器挂在境外，暂时追不到。”
“境外。”凌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寒意一闪而逝。
他知道那股力量从未真正消失。从江海到京城，从京城到海外，那些被他打散的人，一直在暗处等着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有人替他写了帖子，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把他推到慕容世家的刀锋之下。
这是阳谋。
院子里，唐晚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边吃边含糊道：“凌教官，外面传疯了，说你三天后要去岭南送死。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凌烽回头看她一眼，“但不是我定的时间。”
“什么意思？”唐晚停下咀嚼。
“有人替我下了战书。”凌烽走回石桌旁坐下，倒了杯冷茶，“三日，够做很多事。所以我需要你从现在开始，和贺云舟分开行动。茶会那边继续盯着程远，别让南都这条线断了。岭南的事，我自己处理。”
唐晚把包子囫囵咽下，皱眉道：“你要一个人去慕容家？你当你是神仙？慕容元昊是天品宗师，你身上还带着伤！”
“谁说我身上有伤？”凌烽抬了抬眼皮。
“我看出来的。”唐晚理直气壮，“你在巷子里制住我的时候，左边肋骨那里有半息迟疑。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我知道你左肋旧伤未愈。”
凌烽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姑娘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毛躁。他放下茶杯，淡淡道：“皮肉伤，不影响。”
“那是慕容家！不是街头混混！”唐晚急了，包子也不吃了，“凌教官，你要真想打，我现在就给龙炎发消息，让他们从岭南外围给你铺条退路。真要出了事，至少能撤！”
“退了，就输了。”凌烽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唐晚一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院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三下，一长两短。张姐快步去开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人。是贺云舟，仍戴着那顶灰呢帽，脸上多了一层少见的凝重。
“都知道了？”他进门便问。
凌烽点头。
贺云舟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石桌上。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是在某处码头，几个男人正从货车上搬下一副长条木箱。木箱造型古旧，两端包铜。
“这是昨晚南都港拍到的。慕容家的人，在运一批‘祭礼’去岭南。”贺云舟说，“箱子里是什么，还不清楚。但能让慕容家提前三天运送的东西，不会普通。”
凌烽扫了照片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个模糊的人影上。那人穿着深灰风衣，身形瘦削，站在人群之外，像在指挥。他的脸没拍清，但凌烽总觉得那轮廓在哪里见过。
他脑中迅速翻过无数张面孔，最终定格在一张阴鸷苍白的脸上。
那是天怒。
那个本该沉入黑暗的名字，此刻像一道冷电，劈开了南都上空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