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傍晚来得突然,像有人猛地拉下一块灰蓝色的幕布,接着满城灯火便泼了下来。
凌烽从酒店出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他本该直接去夜姬那里,但夜姬后来说了句:“先别来。有个人想见你。她在奇异电器大楼前等你,手里有关于安德烈的东西。你认识她。她叫蒂芙妮。”
凌烽当时没多问。他确实认识一个叫蒂芙妮的女人。那是在更早以前,他第一次来美国执行任务,和夜姬一起从一场麻烦里脱身时,在皇后区一家小诊所见过她。那时候她只是帮忙缝合他肋下的刀伤,话不多,手很稳,像在缝一件旧衣服。
他没想到,几年过去,她还在纽约,还搅进了他们这条线里。
出租车停在奇异电器大楼前。天已经全黑了,广场上的地灯把地面照得白生生的,像一层薄霜。凌烽下车,一眼就看到喷泉边站着个高挑的女人。她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口竖着,金发在风里轻轻乱。她没看手机,也没到处张望,只抱着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白玫瑰,像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人。
凌烽走过去。她听见脚步,转过头来,脸上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龙。”她叫他。
这称呼让凌烽心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很久没人这样叫他了。那还是他以前在海外用的一个假名,跟她认识时,用的就是那个名字。
“蒂芙妮。”他在她面前站定,隔着一小段距离,“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她看着他,眼里有光,像把整个广场的灯都收进去了一点,“你还是老样子。除了这里多了道疤。”
她伸手,极轻极轻地在他眉角比了一下,没有碰到。
凌烽没躲。他低头看了眼她怀里的花:“给我的?”
“路过时看见,就买了。总觉得,你该配点白色的东西。”她说着,把花递过来。
凌烽接过,花枝冰凉,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下像细碎的星。他道了谢,问:“东西呢?”
蒂芙妮没急着回答。她转身朝大楼东侧一条背街的巷子走去,边走边说:“安德烈每周三都会去一个地方。不是见客,是存东西。我查到他常租的一个保险柜,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栋老楼里。这是地址。如果他真的和天怒有往来,那里一定会有痕迹。”
她递来一张折叠的纸片。凌烽接过来,借着路灯光扫了一眼,记住后便捏碎在掌心。
“你为什么帮我们?”凌烽问。
“你救过我的命。那年在皇后区,要不是你和夜姬,我早被那几个东欧人装进油桶沉海了。”蒂芙妮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风把她的金发吹到脸侧,像一层被揉乱的光,“后来我学了点本事,开始帮夜姬做些外围的事。她说,你迟早会回纽约。我就在这儿等。”
凌烽沉默了几秒,说:“这次的事,风险很大。你已经把东西给我了,后面不用再跟。”
“你是怕我出事?”蒂芙妮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龙,你总把女人想得太弱。我能活到今天,不全是靠运气。再说,我只是送个信。真正上刀山下火海的,是你。”
凌烽看着她,像在重新打量一个故人。她确实变了。从前那个在诊所里咬着嘴唇给他缝针的姑娘,如今站在纽约的灯火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细刀,韧而亮。
“我今晚还有事。”凌烽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留你。”蒂芙妮说,“不过,等你忙完,如果还在纽约,我们喝一杯。”
“好。”凌烽说。
两人在巷口分开。凌烽拿着那束白玫瑰,大步走进夜色里。风从高楼间穿出来,把花瓣吹得微微发颤。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蒂芙妮还站在巷口,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不肯落下的旗。
他知道,这城市里还有很多人像她一样,在等一场重逢。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要去见詹宁斯。那个人的嘴里,一定有天怒的消息。
而一旦他去了,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把花放在路旁一个流浪老人的睡袋边,然后拦了辆车,报出夜姬所在仓库的地址。车灯划破夜色,像一把刀,朝更黑的地方切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