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兰斯特城在黄昏里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旧金,远远望去,城墙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凌烽从船上走下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港口石阶上的尤朵拉。她穿着素白长裙,裙角被河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从暮色里浮出来的一小片月光。
港口的风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湿气,混着泥土和熟透的果子味。凌烽踏上石阶,尤朵拉已经迎上来。她没有说话,只站到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眼睛在暗下去的天色里亮得惊人,像融了一点碎金。
“我来了。”凌烽说。
“我知道。”尤朵拉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等你很久了。”
比恩带着一队黄金战士站在后头,个个身形精悍,皮肤在暮色里像涂了层铜。他们看凌烽的眼神里,有敬重,也有久别重逢的热切。比恩走上来,朝凌烽行了个礼:“萧大哥,不,凌大哥。你总算来了。战士们听说你要来,几天都没睡好。”
“听我名字能睡不好的,大概只有敌人。”凌烽拍拍他的肩,“别那么紧张。我这次来,是看看你们,也看看这座城。”
比恩咧嘴笑了。他和凌烽并肩朝城里走,身后跟着那一队战士。尤朵拉走在凌烽另一侧,脚步不紧不慢,像要把这条路走得再长一些。
城中有了不少变化。主路两边的木屋重新修过,屋顶压着新茅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晒干的药材和鱼干。空气里飘着烟和食物的香气。有小孩从巷子里探出脑袋,见着凌烽这张陌生面孔,又缩回去,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城墙上每隔一段就立着个瞭望塔,塔里有持枪的战士,正朝下方张望。
“按照你当初说的,我们把外城加固了,特别是北面和东面。现在就算有人从河道方向强攻,也讨不到便宜。”比恩说。
“光有工事不够。人得会打仗。”凌烽说。
“一直练着呢。”比恩道,“你留下的那些方法,我们都照做了。白天练体能和战术配合,晚上上枪械课。开始有些人手生,现在好多了。”
凌烽点头,没再说话。他清楚,黄金种族的战士天生悍勇,缺的不是血性,是系统。只要方法对,这些人往战场上一站,就是一支能撕开防线的尖兵。
晚宴设在中央广场边的长屋里。长桌拼成一条,铺着粗麻布,上面摆满了烤鱼、木薯饼、蕉叶包着的肉和几坛自酿的果酒。黄金种族几位长老都到了,奥布里也在。老人比上次见时更清瘦些,精神却不错,看见凌烽,颤巍巍地起身,像要行礼。凌烽快步过去扶住:“大长老,不必多礼。”
“魔王阁下能再来,是我黄金种族的福气。”奥布里声音有些抖,眼里却极亮,“尤朵拉说,你要带着我们,把黑暗世界里最毒的那条蛇除干净。我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凌烽扶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尤朵拉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替他倒酒。酒是深红色的,像被暮色浸过,入口酸甜,后味却有些烈。凌烽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在座众人:“我这次来,不只要看城防和训练。我是来请你们出兵的。”
这话落下,长屋里静了一瞬。所有黄金战士和长老都看向他。
“毁灭者藏在非洲雨林深处。那里太大,我一个人钻不进去,一支普通军队也不行。我需要最顶尖的丛林战士,要敢在那种地方和敌人面对面拼刀。”凌烽说,“黄金种族的战士,天生就该在那种地方打仗。当年你们先祖能从比这更恶劣的地方杀出来,你们也能。”
“萧大哥,不,凌大哥,你说什么时候动身?”比恩第一个站起,声音都高了几分。
“不急。我先看你们训练。三天后,我挑一百个人,跟我去玛瑙斯。那里有海狼的人,会带你们做丛林适应。”凌烽说,“但我要提前说清楚,这一去,是真正的死战。你们中有人可能回不来。若不愿去,现在说,不晚。”
长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片刻后,一个年轻战士站起来,胸口拍得砰砰响:“我们不怕死。就怕不能跟着魔王大人去杀那些混蛋!”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的火都点着了。十几个战士纷纷站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要把屋顶都掀了。凌烽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下去,才说:“好。就冲你们这股劲,这仗能打。”
晚宴散后,凌烽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比恩陪着他,把每个哨位、每处射击孔都讲了一遍。凌烽听得很细,不时指出几个视野死角。他说得平静,比恩却听得后背发凉。那些漏洞,都是要拿命填的。
夜再深些,凌烽回到黄金圣殿。尤朵拉在二楼等他。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在灯下像一尊被岁月温柔过的像。她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该休息了。路上累了那么多天。”
凌烽接过,喝了一口。水很温,带着点草木的淡香。他看着她:“你在信里说,要亲自带兵。我不准。”
尤朵拉没急,只看着他:“为什么?我也是从小练武的。”
“你是王。”凌烽说,“王不在阵前,城里才稳。比恩带兵足够。你坐镇后方,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援。”
尤朵拉垂下眼,没说话。再抬头时,眼里像蒙了层极薄的水光:“那你答应我,别像上次一样,一消失就是大半年。我会怕。”
凌烽把杯子放下,走过去。她身上那种清苦的、属于黄金血脉的气息,让他想起在雨林和沙漠里的许多个夜晚。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等这一仗结束,我请你去江海。我女儿一直闹着要见‘金色眼睛的姐姐’。”
尤朵拉一怔,随即笑出来。那笑从眼底漫开,像把整间屋子的光都染暖了。
“好。那我就在这城里,等你回来接我。”她说。
凌烽点头。窗外,古兰斯特城的夜正缓缓沉入河风与虫鸣里。他知道,战争的影子已经爬过这片古老的土地,可至少今夜,这座城还醒着,还在等他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