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没有推开她。
尤朵拉扑进他怀里时，带着一身淡淡的、像被月光浸过的凉意。她的手臂环得很紧，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一样散掉。凌烽能感到她微微发颤，那种颤不是冷，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思念。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没有拍，只那么放着，像在安抚一只从雨林深处飞来的、受了惊的鸟。
“我不走。至少这几天，我都在。”凌烽低声说。
尤朵拉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上次你离开以后，我每天都会去城墙上走一走。比恩问我是不是在等什么。我说没有。可我知道，我就是在等。等有一天，你从河上回来。”
凌烽没说话，只把下巴极轻地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很软，带着股极淡的香，像雨后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花。
“我总怕你在外面出了事，又怕你回来时已经忘了我。”她继续说，像把这些话在心里藏了太久，今夜终于要一句一句地吐出来，“我是黄金种族的圣女，是这座城的主人。可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像王。我只像个在等哥哥回家的小女孩。”
“你现在也不是小女孩了。”凌烽说。
尤朵拉这才从他怀里仰起脸。她的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已经极轻地弯了一下，像雨后云层里透出的第一线光：“那你把我当什么？”
凌烽看着她。这张脸他见过太多次，在雨林，在沙漠，在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可此刻，在圣殿昏黄的灯光下，她整个人像褪去了王的光环，只剩一个真实的、柔软的、会害怕也会倔强的女人。
“把你当必须平安带回来的人。”他说。
尤朵拉目光一颤，眼泪差一点又掉下来。她没再问，只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像要把这句话的温度一丝不剩地收进去。
凌烽揽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殿外的回廊穿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腥气。整座古兰斯特城静得像沉进了水底，只有几星灯还亮着，像大地半闭着的眼。
“进去说吧。外面凉。”凌烽说。
尤朵拉轻轻“嗯”了一声。他松开她，把门掩上。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灯在木柜上亮着，橙黄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蜜。凌烽让她在木椅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指尖仍有些红，像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你真要亲自上战场，我不反对了。”凌烽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认真起来，“但你得答应我，到时候，你的位置不是最前面。你在中军。我让比恩给你留一队人，专门护你。”
尤朵拉抬眼看她：“我不需要别人护。”
“那就当是帮他们。”凌烽说，“你是圣女。你在，整支黄金军的心就定。你一乱，他们比被子弹打中还可怕。你护住的，是全军的气。”
尤朵拉怔了怔。她不是不懂这道理，只是这些年，她总想证明自己也能像男儿一样去最危险的地方。可眼前这个人，用最简短的话，把她的位置定在了比刀锋更重要的地方。
“好，我听你的。”她终于说。
凌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她觉得满屋的灯都暖了一截。
又聊了些城里的琐事，尤朵拉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那，我上去了。你好好睡。”
“你也一样。”凌烽说。
尤朵拉没动。她看着他，目光里像还藏着点没舍得说出口的东西。可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拉开门，回了楼上。
凌烽在门边站了几秒，才把门合上。他回到床边，没立即躺下。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像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城头有灯火，有走动的哨兵，有远处黑河上忽明忽暗的渔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也有这样的夜。那时候他身后没有家，没有女儿，没有这些从世界各地聚到他身边的人。如今，这些人越来越多，像一条条线，把他和这个世界缠得越来越紧。
他不能死。不是怕死。是怕那些线，断了。
第二天一早，凌烽出现在训练场上。比恩和黄金战士们已经在晨雾里列队。他只看，没说话。一整个上午，他都在观察。看他们冲刺、越障、换弹、三点交替掩护。汗把黄土地打湿一片，没人喊累。即使最年轻的那个，也没掉队。
他越看，眼神越沉。不是不满意，而是太满意。这些人的血里像天生就烧着火，一上训练场，连草都像在给他们让路。
下午，他把几个骨干叫到树荫下，在地上画出几套丛林小队的战术推演。比恩听得极认真，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凌烽讲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想清楚了。我要的人，到了雨林不能后退。哪怕前面是雷区，也得有人先踩过去。我带队，但我不是神。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回来。”
比恩单膝点地，身后几人也跟着单膝点地。他们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胸口。那动作，像在说：我愿去。
凌烽看了一会儿，点头：“好。今晚把名单报给我。一百个，一个不能多。选最硬的，不要最好的。”
“是。”比恩沉声道。
太阳落下时，凌烽回到圣殿。尤朵拉站在露台上，正望着西边被晚霞烧红的河流。听到脚步，她回头，笑了一下：“都挑好了？”
“快了。”凌烽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那轮慢慢往下沉的日头，“你家的这些小伙子，放出去，能让很多人头疼。”
“可他们在你面前，还差得远。”尤朵拉说。
“差得远才要练。”凌烽说，“等他们练出来，你的城，谁都动不了。”
晚风从河上吹来，把两人的衣角都掀起来。谁也没再说话，只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匹巨大的蓝丝绒，慢慢盖住这座金色的城。
凌烽知道，这可能是战前，他最后一个还算安静的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