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在撒哈拉边缘时,天已经全黑。月亮从沙丘后面浮起来,又大又白,像被谁轻轻放在沙海上的一盏灯。
凌烽下了车,往沙地里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子还有余温,软而细,像踩着一层温热的绸。夜之女王跟在他身后,风从她那边吹来,把头发扬起来。她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忽然说:“我很少来这种地方。总觉得沙漠像海,又像坟。”
“都有。”凌烽说,“埋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梦。”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沙凹,铺开一条薄毯。夜之女王没扭捏,坐下来,把鞋脱了,赤脚埋进沙里。她抬头看天。这里的星星比别处多,密密麻麻,像谁把一袋子碎钻全倒在了黑布上。
“今晚没酒。”凌烽说。
“我不需要酒。”夜之女王说,“有风,有月亮,够了。”
凌烽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个都习惯独处的人,在这一夜才慢慢把边界模糊掉。沙丘上很静,只有风过沙面的细响,像极轻极轻的浪。
“你怕过吗?”夜之女王忽然问。
凌烽想了想,说:“怕。第一次上战场怕,第一次带兵怕,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时候也怕。后来就不怕了。不是习惯了,是知道怕没用。你的手一软,死的不光是你,还有后面那些人。”
“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只有恨。”夜之女王说,“那时候我还没想过要当什么女王。只想把那些毁了我家的人,一个个都送下去。可等你真站在那个位置,你才发现,你要负责的不只是自己的恨。”
“所以你把自己练成了刀。”凌烽说。
“你也是。”夜之女王偏过头看他。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像一尊从夜色里走出的像。可她的眼睛是活的,里面映着星光,也映着他。
凌烽没说话。他慢慢躺下来,枕着沙,看天。夜之女王犹豫了一下,也躺下来。两人并排,像两颗被放进沙海的石子。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白天的硝烟、血迹和尸骨都吹得很远。
“凌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魔王”。
“嗯?”
“如果明天之后,我们都回不去了。你最后悔没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凌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陪我女儿过生日。她今年四岁,我答应过她,要给她买个大蛋糕,上面插四根蜡烛。粉色的。”
夜之女王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极轻地笑了一下:“会补上的。”
“你呢?”凌烽问。
“我?”她望着天,“我也许会后悔,没在还活着的时候,告诉你……”
她没说完。风忽然大了,把后面几个字吹散在沙海深处。凌烽侧过头看她,她也正看过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像撒了一层极薄的霜。
凌烽伸手,覆上她放在沙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月光里浸过。她没有抽开,只慢慢收拢手指,与他扣在一起。
“活着回来。”她说。
“一起。”他说。
远处,有流星从北边天空划过,快得像一道白色的伤。他们都没有许愿。到了他们这个地步,早就不信愿,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身边的人。
那一夜,他们就在撒哈拉的月光下,静静地躺着。不说什么了,只听着风,像两个即将上战场的人,在最后一夜,把命里的那点柔软,藏进了彼此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