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尊的拳又到了。
这一次，凌锋看清了。可看清也没用。那拳像是裹着整座血峰砸来，九重极境的力量如天穹倒扣，任他往哪个方向躲，都躲不开。他只能接。或者说，只能挨。
他横臂、沉肘、顶膝，把身体里能调动的每一丝力量都堆到身前。拳到。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像谁在极远的地方，一根根敲打他的旧伤。他整个人飞起来，又摔下去，在血岩上滚出两圈，半张脸埋进碎雪里。耳边嗡鸣，像有一千口钟同时在脑子里撞。
“魔王，你不行了。”世尊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极冷的陈述，像在说山不会飞，雪不会热。
凌锋没有应。他正用那不听使唤的手，把自己一点一点撑起来。血从额头流下，糊住一只眼，他就用另一只眼看世尊。那眼里的光还没灭。不是倔，是还在烧。像极北的夜里，那团被风雪压到最小、却始终不肯熄的篝火。
他站起来了。腿在抖，身也在抖。可他到底站起来了。他朝世尊走。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跟整座山抢。世尊看着他，眼中那层金红微微跳了一下。
“你越是这样，我越不会留手。”世尊说。
“谁要你留。”凌锋笑了一下。满嘴的血，让那笑容显得格外惨烈。
他抬起拳。那拳上全是血泥，指骨上几处旧伤全裂开，露出森白的骨尖。他把这半生能想起来的东西都往这一拳里灌。北境的风，东灵山的雪，死亡沙漠的烫沙，深海的水压，摩根最后的口型，郑虎装满沙子的水壶，小汤圆那个歪歪扭扭的桂花香囊。还有这血峰上，他与世尊这些年的相惜与相杀。
“啊——！”
他吼出来。不是怒，不是悲，是把命从腔子里挤出来的那一声。他出拳。这一拳，仍停在八重力道，可那气势，竟比先前任何一击都烈。像一个人明知道面前是天，也非要把天捅出个洞来。
世尊也出拳。仍是九重极境的一拳。他没有半分放水。因为他懂，对凌锋这样的人，留手就是羞辱。
两拳撞上。
山摇。血峰表面裂开无数道纹。凌锋的右臂传来极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朝后倒去。可就在他快要落地的一瞬，他猛地用左手撑住。血像从他全身每个毛孔里往外渗，把他染成一个血人。他跪着。没倒。
“我……还没输。”他说。声音极轻，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响。
世尊站在原地，没有追。他望着凌锋，像望着一面怎么都砍不倒的旗。他忽然说：“九重极境，不是练出来的。是拿命换的。你这半条命，已经贴上去了。门，就在你面前。你，敢不敢再往上一寸？”
凌锋抬起头。血从他眼睫上滴下去。他看见世尊站在夕阳里，像一尊要为他指路的神。也像一扇门。那扇他一直推不开的门，此刻，就在那老人的身后，开着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他慢慢站起来。像从血泊里长出的最后一根钉子。风从四面来，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可他站住了。然后，他朝那扇看不见的门，迈了一步。只一步。像要把这身子、这命、这满身的血，都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