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四位元婴太上,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又很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
顾长烬也不急。
他就抱着那块碎裂牌位坐在蒲团上,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一副痛失全族、心如刀绞、必须要宗门给个说法的模样。
为首的那名青袍老者咳嗽了两声。
此人名叫周玄岳,元婴中期。
也是玄阳宗家族派系里最有分量的太上之一。
至于之前替云宗主出面的秦问岳,乃是师徒派系出身,如今正镇守宗门外一处要地,并不在玄阳宗山门。
所以此刻站在顾长烬面前的,基本都是家族派系的老东西。
这也正是他们难受和纠结的地方。
顾长烬是什么人?
顾家老祖,金丹家族出身。
如今破入元婴,天然就要被归入家族派系。
哪怕顾家已经死得只剩牌位了。
可顾长烬还活着。
他一个人,就比十个顾家都重要。
周玄岳摸了摸胡须,叹道:“长烬道友,顾家遭此大难,老夫也很痛心。”
“只是宗门这些年也不容易。”
“赤霄宗那边咄咄逼人,边境灵矿连年有争端,宗门宝库虽然看似丰厚,可各峰弟子修行、阵法维护、边境驻守,处处都要花资源。”
“更何况,你如今已是元婴,寻常抚恤恐怕也入不得眼。”
这话说得很漂亮。
先痛心,再哭穷,最后把问题丢回来。
意思也很简单。
你要东西可以,但别狮子大开口。
顾长烬没说话。
只是抱着牌位,静静看着他。
平静得周玄岳心里直抽。
你倒是接话啊。
你不接话,老夫怎么往下砍价?
另一位白发太上也开口道:“长烬道友刚刚破境,最要紧的是稳固修为。依老夫看,宗门可调拨一批极品灵石,再取几株温养元婴的灵药,先助道友闭关稳境。”
顾长烬还是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先祖牌位。
那意思很明显。
我顾家满门忠烈,就值几块灵石、几株灵药?
红袍太上眼皮跳了跳。
他是脾气火爆,但不意味着他蠢啊。
刚才质问顾长烬魔功的也是他,现在再硬顶下去,真把这新晋元婴逼到对立面,那才叫脑子被狗吃了。
家族派系和师徒派系,在玄阳宗确实有些分别。
底下人争资源,争名额,争道统,闹得不可开交。
可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谁家没几个徒弟?谁门下没几个家族?
下面的人爱斗就斗,只要不伤宗门根基,他们懒得管。
现在顾长烬晋升元婴,还是家族老祖出身。
纯纯天然的自己一边,不能寒了他的心。
周玄岳沉默片刻,终于咬了咬牙。
“罢了。”
他看向顾长烬,语气郑重了几分。
“顾氏子弟既是为宗门元婴而殉,宗门自然不能薄待。”
“老夫可做主。”
“大罗秘藏,开一次。”
这句话一出,旁边三位太上脸色都微微一变。
顾长烬终于抬起头。
“大罗秘藏?”
周玄岳心里暗骂。
装。
你继续装。
玄阳宗金丹长老,谁不知道大罗秘藏?
但他脸上还是露出一副肃然之色。
“不错。”
“大罗秘藏,乃我玄阳宗真正底蕴。”
“当年开派祖师玄阳真人,自中州大罗天域随拓荒队伍西来,于西荒开辟山门,立下玄阳宗道统。”
“那时西荒还不是如今这般修真地界,妖兽横行,灵脉未定,各宗祖师多是从中州而来,一路拓荒,占山开府。”
“祖师坐化前,将从中州带来的几件重宝,以及后来所得珍藏,封入秘藏。”
“非宗门存亡之危,非元婴太上共同许可,不得开启。”
说到这里,周玄岳看着顾长烬。
“一次,只能取一物。”
“长烬道友,你觉得如何?”
顾长烬脸上的悲痛,顿时缓和了三分。
他轻轻把碎裂牌位放回供桌上,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
“周道友深明大义。”
“宗门如此厚待顾家忠烈,本老祖心中,总算稍感慰藉。”
四位元婴太上嘴角同时抽了一下。
好家伙。
刚才还心痛得无法呼吸。
现在能呼吸了是吧?
周玄岳也换上了一张笑脸。
“长烬道友客气了。”
“你如今证道元婴,乃我玄阳宗之幸。顾家子弟忠烈之名,宗门也会昭告上下,绝不让他们白白牺牲。”
顾长烬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双方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个觉得终于把事压下去了。
一个觉得先把秘藏拿到手再说。
都是好人。
顾长烬转过身,看向已经成了废墟的顾家祖祠。
还有那些已经化成灰的顾氏族人。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倒不是心疼。
而是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坏了。
顾景山这个畜生,干得太绝了。
顾家有修炼资质的族人、筑基长老、核心嫡脉、天才小辈,基本全给炼了。
剩下的,多是一些不能修炼的凡俗旁系。
不是。
那本老祖下一次献祭怎么办?
万一下次又得到什么秘法,需要相亲相爱的族人奉献呢?
总不能拿凡人凑数吧。
效果差也就算了,还不够体面。
顾长烬眉头一点点皱起。
这顾家,得重新养啊。
几位元婴太上看见他这副神情,却误会了。
在他们眼里,顾长烬此刻望着废墟,满脸沉重,分明是终于从敲诈宗门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想起家族修士基本死绝的惨痛现实。
至于那些没有修炼资质的凡俗旁支?
在元婴修士眼里,确实也算血脉。
但很难被当成真正的修真家族根基。
修真家族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修士啦!
没有修士,只剩凡人,那就不叫修真家族了。
周玄岳难得语气柔和了些。
“长烬道友节哀。”
“顾氏虽遭此劫,但你已成元婴。只要你在,顾家便不算灭。”
另一位白发太上也道:“不错。凡俗旁支尚在,百年之后,未必不能再出有灵根的后人。”
“以元婴之寿,重建一族,不难。”
顾长烬听得心里叹气。
百年?
太慢了。
本老祖哪有那么多时间等韭菜慢慢长?
就在这时,红袍太上忽然像想起什么。
“说起来,当年顾家是不是还逐出过一位少年?”
此言一出,周玄岳也皱眉思索。
“你是说……顾青霄?”
“对,就是此人。”
红袍太上点头。
“当年这事在宗门闹得不小。顾家原本似乎称他为少年天才,后来在外历练时,败给了天河剑宗的一名真传弟子。”
“灵根受损,剑骨碎裂,道基半废。”
“回族之后,又因顶撞族中长辈,被顾景山逐出顾家。”
白发太上也有些印象。
“废掉的天才罢了。”
“听说这些年流落在外,也不知死活。”
天河剑宗,西荒地界另一大强宗。
论实力,不比玄阳宗弱多少。
顾长烬眼睛微微一亮。
“哦?”
“我顾家竟还有这等优秀后辈?”
几位元婴太上同时看了他一眼。
优秀?
人家说的是废掉的天才。
你听重点的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
顾长烬却笑了。
被逐出家族,曾是天才,剑骨碎裂,道基半废,流落在外。
这味儿不就对了吗?
怎么看,都有点像小说里的天命主角模板。
坏消息,顾家核心血脉死光了。
好消息,好像还剩一根特别耐割的。
顾长烬眼神越发温和。
“顾青霄……”
“不错。”
“本老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