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覆盖群山，数十座黑色高塔从山间升起，塔身被锁链、藤蔓与巨兽骸骨缠绕。
更远处，一轮暗红月亮悬在天边，学院外围的防护巫阵将月光切成无数细碎光斑。
这里便是黑荆棘巫师学院。
顾长烬的目光越过学院外墙，顺着诸我道果选中的那根命运丝线，落入一座位于学院东侧的白色高塔。
眼前景象再次变换。
一名男婴在药剂气味浓郁的房间里出生。
房间外站了不少人，有人穿着绘满符文的长袍，有人手中捧着不断冒泡的绿色药剂。
最前方那名老人只是睁开眼，整座高塔里的游离能量便跟着停顿了一瞬。
莫里斯家族。
黑荆棘学院内最古老的巫师家族之一，族中有一位三阶巫师坐镇。
虽然算不上学院真正的掌权者，却也拥有数座高塔、大片药园和三间独立实验室。
三阶巫师老祖之下，几名子女、学生和招赘而来的女婿大多已是二阶巫师。
再往下，才是数量最多的第三代。
这一世的他我，便是第三代里一支旁系所出的嫡子。
他的父亲埃文是一阶巫师，在老祖众多后裔中并不起眼。
天赋一般，药剂水平一般，连在家族议事厅里的座位都靠近大门。
直到孩子满月，第一次精神资质检测开始。
测试水晶刚被放到襁褓旁，便亮起了刺目的银光。
一等精神资质！
整个房间的人都站了起来。
坐在最前方的三阶老祖亲自抱起孩子，宣布家族将承担他成为正式巫师以前的全部资源。
埃文也第一次从议事厅门口，坐到了靠近长桌中央的位置。
从那一天起，这个孩子拥有了所有同龄人羡慕的一切。
单独的启蒙导师，最好的冥想法，按照身体状态配置的药剂，还有一间不允许其他孩子进入的私人实验室。
得到一切的同时，他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五岁那年，他想去塔外看一场月精灵商队的演出。
埃文将一块新的符文板放到他面前。
“等你成为巫师，想看多少次都可以。”
“现在多学一个符文，未来便能少走一年弯路。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九岁时，他连续冥想六个小时，在餐桌旁睡了过去。
醒来后，父亲先替他盖上外衣，又把当日没有完成的精神力训练表放在了他的枕边。
“累一点没关系。”
“你生来便和其他人不同，怎么能拿普通孩子的标准要求自己？”
十二岁那年，他在学院学徒考核中只拿到了第二名。
埃文没有责骂他，反而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魔石，为他购买了一份价格高昂的净神药剂。
只是将药剂交到他手里时，父亲叹了一口气。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别让我失望。”
父亲确实对他很好。
家族也从未短缺过他的资源。
没人鞭打他，更没有谁想过逼死他。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再多加一点压力，这块最好的铁便能被锤炼成最锋利的刀。
而他自己，也逐渐相信了。
他不能输，不能慢，不能表现出疲倦，更不能承认自己做不到。
十四岁成为三等学徒，十六岁晋升一等学徒，十九岁构建第一枚本命巫术模型，正式踏入一阶巫师。
一切都符合天才该有的轨迹。
家族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父亲喝得满脸通红，逢人便说，自己的孩子必然能在二十年内成为二阶巫师。
就连那位三阶巫师的老祖，也当众点了点头。
“一等资质，若二十年尚不能跨入二阶，确实算不得出色。”
这句话，被他牢牢记了十九年。
成为正式巫师以后，修行速度开始慢下来。
一阶巫术可以靠精神力与知识堆积，二阶却需要精神海完成质变，将液化精神力凝成稳定晶核。
他读完了家族能找到的相关典籍，试过七种辅助药剂，还解剖过三头以精神力见长的魔化生物。
十九年过去，他已经走到一阶顶点，却始终感应不到精神晶核真正成形的契机。
平日里，他仍是黑荆棘学院受人敬重的初级药剂学导师。
面对学生时语气冷淡，批改配方时从不出错。偶尔有低阶巫师前来请教，也只会看见一位骄傲、严谨、不近人情的天才巫师。
没人知道，他每晚都要把精神力刻度测上三遍。
只要数值比前一日低上一点，那一夜便不会再睡。
若一直如此，其实也不算绝境。
以他的资质，再花十年、二十年，未必不能突破二阶。
不到四十岁的一阶巅峰巫师，放在西海岸任何地方，都算得上真正的天才。
偏偏就在第二十年将要到来以前，莫里斯家族出事了。
命运画面中，一名年轻女巫手里捏着一个碧绿色微微发光的石头，登上了月精灵商队的浮空船。
与她同行的，是一名银发月精灵，两人在月光下接吻。
浮空船驶入空间迷雾，从此失去踪迹。
那名女巫是莫里斯家族另一支脉的天才，也是他名义上的堂妹。
她带走的碧绿石头，则是家族隐藏数百年的最大秘密。
它唯一的作用，是稳定药剂反应，大幅提升中低阶药剂的炼制成功率。
莫里斯家族那位名震西海岸的三阶大药剂师，真正的底气便来自此物。
秘宝失窃的消息被严密封锁。
家族派出的追杀者却一批批空手而归。
原本稳定交付的药剂开始延期，几份珍贵材料接连炼制失败。
依附莫里斯家族的巫师逐渐起了别的心思，连两个入赘家族的二阶巫师，也以外出寻找秘宝为由，许久没有回来。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只要家族再出现一位二阶巫师，至少能稳住一部分声势。
况且，他是公认的天才。
他只差最后一步。
父亲带着家族最后为他配给的一瓶凝神药剂，亲自来到学院住处。
“长烬，家族现在只能靠你了。”
埃文将药剂推过来时，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知道你累。”
“再撑一年。只要你成为二阶巫师，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这些年没有做错，你也没有辜负家族。”
房门合拢。
这一世的顾长烬在桌前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药剂课照常进行。
第三天，他取消了全部课程，对外宣称要闭关冲击二阶。
第七日夜里，他在自己的学院住处喝下了一瓶灵魂静默药剂。
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其实距离二阶并不远。
他只是无法接受那个“二十年内没有突破”的自己，继续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命运画面停在桌上的空药瓶上。
顾长烬看完，头顶几乎要冒出一排问号。
“不是……不到四十岁的一阶巅峰巫师，一等资质，资源、身份、知识一样不缺。”
“你就因为晚了几年，自杀了？”
这让那些开局当奴隶、住下水道、被人追杀几百年都还在琢磨怎么苟命的家伙怎么办？
再熬十年不行吗？
十年不够，那便二十年。
巫师最不缺的不就是时间？
可吐槽归吐槽，顾长烬看完对方一生，也大致明白了。
有些人扛得住死亡，却扛不住自己从天才变成普通人。
更何况，这一世的他我从未真正走出学院。
他见过的最大挫折，是考核第二；经历过的最大危机，是药剂实验失控。
空有一阶巅峰的力量，却没有一次真正的生死厮杀。
他不是没有活路，只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条没有按时成为二阶巫师的路，不该属于他。
“行吧。”
“老祖我什么身份都体验过。”
“天才流，倒还真没正经玩过。”
诸我道果上的光芒照亮灰雾群山。
顾长烬不再迟疑，心神沿着那根命运丝线，向黑荆棘学院猛然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