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重新聚拢时，顾长烬正坐在一张实验桌前。
窗外灰雾流动，暗红月光越过塔楼尖顶，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没有神魂排斥和接管陌生肉身时的滞涩。
他我便是我。
这具身体的呼吸、心跳、精神海乃至最细微的肌肉习惯，本就属于他。
顾长烬抬起头，看向桌角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
石头表面嵌着几圈银色刻度，中央还留着一个凹槽。
一枚指甲大小的魔石在其中，为内部巫阵提供能量。
这种纪时石只需一枚普通魔石，便能自行运转数百年。
刻度上的日期，正停在他十九岁这一年。
也是原身刚晋升一阶巫师、接受黑荆棘学院聘任，搬进这间导师住处的第一天。
桌上学院发放的任职文书还没有拆封。
“倒是来得早。”
顾长烬靠回椅背。
堂妹尚未认识那名月精灵，碧绿色的石头仍锁在家族秘库。
莫里斯家族声势正盛，父亲埃文也还沉浸在儿子晋升正式巫师的喜悦里。
原本那十九年的压抑、停滞与自杀，都还没有开始。
顾长烬呼吸了一口此界的空气。
感知中的天地随之变了。
这里没有灵气，无数肉眼无法看见的元素粒子漂浮在空气中。
它们彼此碰撞，又在学院巫阵的牵引下形成缓慢潮汐。
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感知这些东西。
巫师却能以精神力捕捉、解析，再用术式模型把它们重组为自己需要的力量。
顾长烬将心神沉入精神海。
一汪暗红色的液化精神力悬在意识深处，正中央则烙印着一座由一百三十七枚符文节点组成的复杂模型。
一阶术式——熔火之手。
这是原身晋升时选定的本命术式。
巫师学徒需要吟唱、手势或者施法材料才能释放巫术。
正式晋升一阶以后，巫师便可在精神海中永久铭刻一座本命术式，使其不再需要漫长准备，念动即发。
熔火之手擅长操控火焰、改变温度，也能把火元素凝成真正具有杀伤力的熔流。
用来炼制药剂，确实不错。
顾长烬抬起一根手指。
桌上油灯的火苗被无形力量扯出灯芯，先化作一根赤红细线，继而交织成一只展翅火鸟，绕着实验桌飞了一圈。
火鸟掠过几张旧羊皮纸，纸面连温度都没有变化。
实验桌另一侧还摆着半瓶没有处理完的赤血药剂。
这是原身晋升前留下的练习品，药液浑浊，瓶底沉着一层暗红杂质。
按照原身的判断，这一管药剂已经报废，继续提纯只会让药性彻底崩溃。
顾长烬扫了一眼，却屈指弹出两缕细如发丝的火线。
一缕加热瓶口，一缕压住瓶底。
原本彼此纠缠的三种药性被强行分开，浑浊药液很快恢复清澈，底部杂质则被火线卷出，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珠。
前后不过十余息。
若让原身来做，至少要准备三件炼金器皿，还未必能够成功。
原身掌握的火矢、灼热护甲、焰步等巫术，以及上百份药剂配方、魔化植物图谱和实验经验，也随之在记忆中逐一归位。
其中没有秘密，以天仙的意识回看这些知识，就像一名擅长炼器的大师拆解孩童拼出的木架。
熔火之手的一百三十七枚节点中，至少有四十余处可以重排，十几处能直接舍去。
许多原身需要反复称量、测温的药剂步骤，在顾长烬眼中同样粗糙得厉害。
不是知识凭空增加了，而是同样一份配方，他能看见原身根本看不见的误差。
当然，眼界归眼界，力量归力量。
这具十九岁的身体只能承载一阶精神力。
顾长烬若真把天仙意志毫无保留地压下来，敌人还没见到，自己的精神海便会先炸成一团。
想把看见的东西化为力量，仍要一步步重塑这具身体。
只是这条路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多少迷雾。
一阶液化精神力，二阶凝结精神晶核，三阶继续完成精神与肉身的高层蜕变。
再往上，巫师开始触及灵魂、规则与自身领域。
到了七阶、八阶，便是在尝试让自己的道路脱离单一世界，形成能够跨越位面的完整体系。
九阶真理者，则要凝聚独属于自身的真理之性。
单从上古战争中的表现判断，真理者多半已经触及金仙所在的宏大层次。
至于能否完全等同，还要真正见过才能确认。
顾长烬想到窥界时看见的那些画面，手中的火鸟停了下来。
有真理高塔破碎，也有身受重创的真理者拖着残缺道路退回巫师世界，从此封闭高塔，陷入沉睡。
“等等。”
顾长烬抬了抬眉。
那些不就是现成的宝藏和寻宝地点？
道果连诡异源头都能炼化，面对金性时也曾生出吞纳之意。
真理者凝聚的真理之性，与金性未必相同，却绝不可能毫无价值。
若能找到一位失落真理者留下的高塔……
顾长烬挥手散去火鸟，起身推开房门。
光在这里想没有用，先把这座学院搞清楚再说。
门外是一条悬在半山腰的黑石长廊，生着青苔的石像鬼蹲在檐角，几只巴掌大小的炼金蜘蛛拖着刷子，在石缝间清理药剂残渣。
远处高塔林立，塔与塔之间架着铁索吊桥。
披着灰袍的学徒抱着书本匆匆走过，遇见顾长烬时，纷纷退到一旁行礼。
“顾导师。”
“见过顾导师。”
等他走远，压低的议论才从身后传来。
“那就是莫里斯家族新晋的一阶巫师？”
“听说才十九岁，已经被药剂塔聘作初级导师了。”
“十九岁……”
说话的三等学徒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今年五十七岁，还在为晋升二等学徒积攒魔石。
顾长烬没有回头。
十九岁的一阶巫师，家族、资源、职位、天赋一样不缺，活上一百多年也轻轻松松。
这牌要是还能打烂，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顾。
一只黑羽渡鸦从雾中俯冲而下，落在长廊栏杆上。
渡鸦张开嘴，吐出一卷盖着红蜡的学院文书。
文书只有寥寥数行。
新晋正式巫师与初任导师，须在三日内进入精神池，接受本命术式检验并烙下导师印记。
未通过者，暂缓授课，收回独立实验室。
有关精神池的记忆也被这份文书牵了出来。
那里位于学院地下，进入者要承受高浓度精神冲击，然后在精神海中维持本命术式。
支撑十息算是合格，二十息属于优秀，学院近三百年的最高纪录则是三十七息。
原身曾在里面支撑二十一息，因此得到药剂学院的重点培养。
在原本的命运里，他顺利通过了这场检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顾长烬正准备收起文书，指腹却停在红蜡边缘。
那上面印着一团被七根黑色荆棘缠绕的火焰。
寻常巫师只会把它当成黑荆棘学院的徽记。
可他在上古战争的命运画面里见过同样的结构。
一座从神国战场败退、最后坠入巫师世界的辉月高塔底部，也刻着这七根荆棘。
pS：卡文了，没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