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埃文便已经醒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妻子均匀的呼吸,又摸黑走到衣柜前,把压在最底下的木匣搬了出来。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件黑底银边的巫师法袍。
这是他晋升正式巫师那年,黑荆棘学院统一发下来的。
胸口绣着荆棘与高塔,领口还留着当年举行晋升仪式时熏上的淡淡草药味。
只可惜这些年,他穿这件法袍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家族里的生意、药田、外派任务,总得有人去做。
后来顾长烬显露出天赋,他便更少回学院了。
能够拿去换魔石的时间,他舍不得用来听那些与自己巫师前途无关的公开课。
埃文刚把一条胳膊伸进袖子,身后便传来了轻笑。
“昨夜把那封通知看了七遍,今天倒起得比报时鸟还早。”
妻子披衣下床,从他手里接过法袍。
“别乱动,肩上这里压出褶了。”
她替埃文抚平衣领,又扯了扯略显紧窄的腰身,忍不住道:
“当年做这件衣服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壮。”
埃文咳了一声。
“腐骨沼泽那趟任务之后,可能是浮肿还没消。”
“回来半个月了,还浮肿?”
妻子白了他一眼,手却放轻了些,避开他左臂尚未痊愈的酸蚀伤。
“今天是去听儿子讲课,又不是让你替儿子去讲课,你紧张什么?”
“我哪里紧张了。”
埃文下意识摸向腰间,确认装着熔心砂的匣子还在,才压低声音道:
“学院所有的正式巫师都要到场。两位副院长多半也会去。那种地方,我以前也只远远见过几次。”
妻子替他扣好最后一枚银扣,退后两步看了看。
“那就把腰挺直。”
“以前别人怎么看你,是以前的事。今天你是去看自己的儿子站在讲台上。”
埃文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法袍确实有些紧了,鬓角也已经生出几缕不明显的灰白。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镜中这个忙碌了大半辈子、在家族议事厅里总坐在靠门位置的男人,今日似乎也没有那么寒酸。
出门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莫里斯家族的飞行兽车已经停在院外。
家族那位三阶老祖亲自带队,车上另有五人,全都是曾在黑荆棘学院完成晋升、至今仍保留学院正式名册的巫师。
至于家族自行培养的其他巫师,则不在此次召集之列。
看见埃文过来,车门旁一位二阶巫师竟主动往里让了让。
“埃文老兄,快,坐这边来。”
若在从前,这种靠近老祖的位置,绝不会有人留给他。
埃文脚步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过去。
三阶巫师的老祖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旧法袍,脸上并无不满,反倒笑道:
“很好。黑荆棘的巫师,就该穿学院的衣服去听课。”
飞行兽车升入晨雾。
越靠近学院中央,同行的巫师便越多。
一座座附属高塔开启传送阵,披着不同纹章法袍的巫师接连走出。
更远处,驯服的飞行魔兽掠过山脊,炼金飞艇拖着长长的元素尾焰,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黑荆棘学院统辖的家族、药剂工坊、实验高塔以及各处分院,凡是在册的正式巫师,今日都接到了同一份通知。
往日难得一见的强者,此刻在半空随处可见。
兽车刚在教学塔外停稳,便有人喊住了埃文。
“埃文阁下,好久不见。”
说话的是另一个附属家族的二阶巫师。
两年前,埃文曾为购买一份熔火药剂材料去拜访对方,在门外等了半日,最终只见到那人的管家。
如今,对方却隔着十几步主动迎了上来。
“听闻令郎接掌教学塔,我还没来得及登门道贺。过几日若有空,可一定要来我那里坐坐。”
旁边很快又有人笑着接话。
“何必过几日?大会结束以后,我在雾松庄园备宴,埃文阁下一同去便是。”
几句话的工夫,周围已围了四五个人。
有人问顾长烬平日喜欢什么,有人含蓄地打听教学塔接下来是否招收新的实验助手,还有人说自家珍藏着一册上古精神学残本,改日定要送来请顾学者品鉴。
埃文起初还有些应付不过来。
可说着说着,他的胸膛便一点点挺了起来。
他没有替儿子许诺什么,只说自己今日也是来听课,教学塔的事一概不知。
即便如此,那些人脸上的笑意也没有减少半分。
家族那位三阶巫师的老祖站在不远处看着,既不催促,也不打断,只在进入教学塔时轻轻拍了拍埃文的肩。
“以后这样子的事情还多着呢,要尽快习惯。”
教学塔的主厅不是那种寻常的大厅。
数百层黑石座席沿着四壁逐级升高,围成一个完整的圆。
中央讲席深陷其中,四周布满用于展示精神模型的水晶柱。
人在讲席上哪怕只勾动一个最细微的精神节点,也能被放大到穹顶,让每个角落看得清清楚楚。
埃文随着家族众人落座时,席间已经坐了数百名正式巫师。
有人低声猜测这场大会的内容,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专程带来了记录水晶,准备看看那位十九岁的副院长究竟能讲出什么。
并非所有人都怀着期待。
学院的任命没人敢质疑,可副院长是一回事,公开讲授又是另一回事。
巫师依靠知识立足。
没有足够的积累,坐得再高,也不代表能让别人心服。
前方忽然安静了一片。
学院两位四阶副院长先后走进主厅,在最靠近中央讲席的位置坐下。
一位主管元素高塔,一位执掌血脉与生命研究。
平日里哪怕召开学院议会,也未必能同时见到两人。
方才还在交谈的巫师纷纷闭上了嘴。
没过多久,主厅中央浮出一圈深紫色巫文。
奥斯维德院长的身影从巫文中缓缓凝实。
包括两位四阶副院长在内,数百名正式巫师同时起身,右手按在胸前,向这位五阶巫师的大学者低头致意。
“见过院长阁下。”
奥斯维德微微颔首,没有走向中央讲席,反而侧过身,让开了身后的路。
一身黑色学者袍的顾长烬从阴影中走出。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奥斯维德抬手按在眉心,又落到心口,向顾长烬行了一个只有同等学者交流时才会使用的礼节。
这简单的动作,却让前排数位三阶巫师齐齐变了脸色。
两名四阶副院长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外界传言说院长将顾长烬视为平辈,许多人原本并不相信。
现在看来,那些传言恐怕还说轻了。
顾长烬回了一礼,走上中央讲席。
没有冗长的开场,也没有宣读新官上任后的规矩。
他抬起一根手指,身后的水晶柱便同时亮了起来。
两个结构繁复的精神模型浮上穹顶。
左边是一阶巫术火焰箭,右边则是寒霜针。
“谁能告诉我,它们为什么不能同时成为一名巫师的核心巫术?”
席间有人皱眉。
这问题太简单了。
火与冰的元素频率相斥,两种模型的精神节点也会彼此冲突。
若强行同时铭刻,轻则精神受创,重则精神海直接崩溃。
一名二阶巫师给出了答案。
顾长烬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答案。”
“可若将两道巫术拆开呢?”
他指尖划过,两个完整模型顿时散成数百枚细小符文。
捕捉元素、约束元素、塑形、加速、锁定目标、完成释放……
一层层作用被剥离以后,众人才看见,两道看似截然相反的巫术,竟有近半精神节点承担着相同功能。
不同的,只是负责元素转化与最终塑形的部分。
席间的私语少了。
顾长烬没有停下。
“旧有道路将完整巫术刻入精神海,以它作为精神根基。巫师每晋升一阶,就必须找到属性一致、频率相近,还能承接上一道核心巫术的更高阶模型。”
“一旦传承中断,前路便断。强行更换,精神根基就会反噬。”
“所以我们将巫术当成道路本身。”
“可它若只是一件工具呢?”
散落的符文向中央聚拢,一枚由无数细线交织而成的圆环,出现在所有人头顶。
圆环之中没有火,也没有冰,只有最基础的精神承载、元素调度、能量循环与稳定节点。
第二枚圆环在外层展开,随后是第三枚。
三环彼此嵌套,却又各自独立。
“这就是我暂时构建出的真理基环。”
“基环承担等级,术法只负责功能。”
火焰箭的模型被压缩成一枚小巧模块,嵌入第一环位。
火光亮起,只是一阶巫术应有的强度。
同一枚模块被取下,送入第二环位。
在第二层基环提供的精神承载与元素循环下,火焰骤然膨胀,化作一支足以洞穿二阶防御力场的赤红长枪。
当它进入第三环位,赤红长枪又一次解体,最终凝成一线近乎纯白的高温火流。
整个主厅没有一丝杂音,许多巫师甚至忘了呼吸。
主管元素高塔的四阶副院长忽然开口。
“一阶巫术模型,凭什么承受三阶强度?”
“它不承受。”
顾长烬看向他。
“术法模块只决定火焰以何种方式出现。真正承担三阶精神负荷与元素压力的,是第三层基环。”
“一阶巫师没有第三层基环,自然驱动不了三阶巫术。真理基环不会让一个低阶巫师凭空获得高阶力量,它只是让他晋升以后,不必推倒自己过去的一切,再去寻找一份恰好契合的传承。”
那位副院长没有再问,眼睛却始终盯着第三枚圆环。
顾长烬随手一引,火焰模块退去,寒霜针嵌入相同环位。
炽热消失,冰晶在穹顶下层层绽开。
“元素天赋依旧存在。精神负荷依旧存在。一个不擅长火焰的巫师使用火焰模块,消耗仍会高于旁人。”
“选择有代价,但不该成为锁死一生的枷锁。”
听到这里,后排那些一阶巫师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铭刻核心巫术时根本没有选择。
家族有什么,导师愿意给什么,他们就只能学什么。
有人直到晋升以后才发现,自己所走的道路根本没有后续传承。
也有人为了凑齐下一阶的核心模型,已经替某座高塔效力了几十年。
一名头发花白的二阶巫师死死握住座椅扶手。
他的精神海里存在两处无法弥合的冲突。
过去三十年,他每次冥想都要承受针刺般的疼痛。
可在那三枚圆环出现以后,他第一次看见,那两处冲突或许并不需要被强行抹平。
它们可以被拆出来,可以替换,甚至可以重新排列组合。
前排的三阶巫师想得更远。
他们掌握的知识比低阶巫师更多,也因此更清楚这套结构意味着什么。
失落时代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没有天才,而是传承正在一截一截地断裂。
某位高阶巫师死去,他独有的精神频率无人复现,那条道路往往便跟着消失。
可若巫术只是模块,基础基环能够共用,后来者需要继承的便不再是一整条严苛到近乎巧合的道路。
他只需得到方法。
顾长烬身上那层无形的启明辐射,也在这时悄然铺开。
它没有让谁产生忠诚,更没有替任何人得出答案。
只是许多人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几十年积攒的杂乱笔记、失败记录和模糊猜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问题重新排列了一遍。
能走通的地方依旧能走通。
有错误的地方,也依旧刺眼。
但至少,他们终于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追问。
埃文早已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最初,他只看着讲席上的儿子。
顾长烬每说一句,他心中便多一分难以言说的骄傲。
可听到后来,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些精神圆环上,再也挪不开。
他为了儿子准备过太多东西。
熔火之手、炎流塑形、二阶熔岩之心的残缺模型……
他总想着,只要把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提前铺好,儿子便能走得更快、更稳。
直到今日,他才忽然明白。
自己辛苦找来的那些路,或许本身就是阻碍儿子前行的障碍。
讲授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穹顶的光线换了三次,没人离席。
顾长烬不仅展示了基环,也将前三级精神节点的排列原则、模块接驳时最容易出现的冲突、精神承载不足所产生的后果,一一摆在众人眼前。
有人当场提出质疑,他便当场拆解。
有人拿自身隐患举例,他便借教学水晶演算出三种不同方案,又把每一种方案的代价讲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把真理基环说成一条已经完成的道路。
“目前,我只完成了一阶到三阶的初步验证。”
“四阶以上,仍是空白。”
“教学塔会先挑选一批自愿参与的巫师,记录不同元素、血脉和精神天赋下的构筑结果。基础节点与失败数据,向学院所有正式巫师开放。”
“谁发现错误,谁来推翻。谁有更好的结构,谁来替换。”
“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的。”
最后一枚精神符文在半空熄灭。
顾长烬也收回了启明辐射。
“我今日要讲的,到此为止。”
大厅当中还是一片宁静,数百名巫师也仍坐在原位。
有人盯着空荡荡的穹顶,有人反复翻看刚才记下的内容,还有人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勾勒基环节点。
过了许久,主管元素高塔的四阶副院长率先站了起来。
“我今日来,是想看看一个十九岁的一阶巫师,凭什么坐副院长的位置。”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让不少人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那位副院长却整理了一下法袍,郑重地抬手按住眉心与心口。
“四阶以上尚未验证,我仍会挑错,也不会因为今日这一课便认定它必然正确。”
“但至少在一阶到三阶的精神构造上,你已经走在了我们所有人前面。”
“达者为先,所以,老师,今日我受教。”
另一位四阶副院长也站起身。
“我保留对血脉模块兼容性的意见。”
她顿了顿,同样行礼。
“不过,这一声老师,你担得起。”
两位副院长之后,莫里斯家族的三阶老祖缓缓起身。
随后是其他家族的掌控者,是一座座实验高塔的主人,是学院各处任职的导师。
座椅轻响连成一片,一排,又一排。
数百名正式巫师先后站了起来。
埃文坐在其中,动作比旁人慢了一些。
他想起妻子清晨替自己整理衣领时说过的话。
今日只是来听儿子讲课,不是来替儿子讲课的。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真正需要学会放手的人,就是他。
埃文摸了摸腰间那只装着熔心砂的盒子,忽然笑了。
他站直身体,没有以父亲的身份,也没有借着儿子的荣耀接受任何人的注视。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听见了新知识的一阶巫师。
于是,他同样抬手按住眉心与心口,认真弯下腰去。
高处,奥斯维德静静看着这一幕。
低处,数百道声音从环形阶梯上一层层汇聚,最后落向中央讲席。
“老师,今日,我等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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