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维德走出精神池后的第三天,一份由院长塔亲自签发的任命,出现在黑荆棘学院每一座高塔外。
任命中只写了两件事。
新晋一阶巫师顾长烬,在精神结构与术式改良上拥有远超当前位阶的学识。
经院长亲自复核,其提出的部分理论足以推动学院低阶教学体系重修。
自今日起,授予顾长烬“黑荆棘学者”席位,任学院副院长,兼任教务塔执掌者。
十九岁,一阶巫师,黑荆棘学者,副院长,教务塔执掌者。
五个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相称的词,沿着学院的传讯巫阵,在半日之内传遍了灰雾群山。
黑荆棘学院原本只有两位副院长,皆是四阶巫师。
年纪较轻的那一位,也已经执掌元素塔一百七十多年。
顾长烬甚至没有活过他们一次漫长实验的时间。
没有人可以质疑这一份携带着院长精神烙印的任命书。
元素塔那位四阶副院长把文书看了好几遍,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命人整理近五十年的学徒教学记录,准备送往新教务塔。
另一位副院长则直接中断实验,派学生打听那份所谓的低阶教学修正究竟改了什么。
普通导师想的是往后的课程会不会被撤换,各个巫师家族考虑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教务塔掌管学徒考核、导师任免、公共知识库以及各高塔每年的学生配额。
过去,他们想多送一名后辈进入学院,都得层层托人。
如今这份权力,却落进了莫里斯家族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手里。
何况黑荆棘学院从来不是什么由长老共同掌权的联盟。
学院是奥斯维德建立的,高塔巫阵是他改良的,与外界诸多强大巫师的关系也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这位五阶巅峰的大巫师一旦开口,所谓商议,往往只是让其他人想明白该怎么执行。
学院内部尚且如此,依附于黑荆棘学院的大小家族便更不用说了。
莫里斯家族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那位三阶老祖离开了自己的药剂实验室,发出了最高等级的家族召集令。
当时,埃文还在两百里外的腐骨沼泽。
他刚跟随一支采集队清理完盘踞在药材区的酸甲蜥,左臂被腐蚀出一片焦黑,袖口黏在伤口上,一扯便往外渗血。
队伍领头的二阶巫师分给他九十七块魔石,以及一小盒熔心砂。
魔石是报酬,熔心砂则是埃文额外争取来的。
顾长烬的本命术式是熔火之手,这东西正好可以用来改善实验室里的火元素环境。
数量不算多,却够一个一阶巫师做上三四次术式实验。
埃文把金属盒收进怀里,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便看见家族传讯黑鸦落在了面前。
黑鸦只说家族急召,没有说明原因。
他一路赶回家族驻地,脑中想的还是精神池。
莫非是那孩子在检验中出了问题?
还是说根基太好,学院准备提前把他调入哪座核心高塔?
家族大门开启时,两名守门学徒同时退到路旁。
其中一人弯腰过急,险些把手中的符文长枪撞在门框上。
“埃文大人,老祖他们都在等您。”
埃文看了他一眼。
正式巫师当然当得起一声大人,可这两个年轻人以往见了他,最多只会低头行礼。
今日那副恭敬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进阶二阶巫师了呢。
越往议事厅走,这种怪异越明显。
一名平日只在年末宴会上与他说几句话的一阶堂兄,隔着长廊便迎了上来,先问伤势,又说自己那里还有一瓶疗伤药剂。
走到议事厅门口时,就连一位二阶长辈都亲手替他推开了门。
“埃文,回来得正好。”
那人笑得十分亲近,目光落到他焦黑的袖口上,又皱起眉头。
“家族难道缺这点魔石?你也是,何必亲自去腐骨沼泽冒险。早知道你需要熔心砂,直接来我的实验室拿就是了。”
埃文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就在两个月前,他为了一份净化过的火元素材料登门拜访,对方只让学生出来告诉他,实验正忙。
议事厅内,家族所有正式巫师已经到齐。
埃文习惯性地走向长桌末端,却发现自己过去那张靠门的椅子不见了。
一名同辈巫师连忙起身拉住他。
“埃文老兄,走错了啊,你的位置在前面。”
长桌左侧,离三阶巫师老祖最近的地方,空着一张新椅子。
坐在首位的老莫里斯看着他,平日里那张严肃威严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笑意。
“埃文,过来坐。”
“你给我们莫里斯家族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老人抬手一挥,院长塔签发的任命文书在大厅上方完全展开。
顾长烬的名字最先浮现,再往下,便是黑荆棘学者、副院长,以及教务塔执掌者几个让埃文怎么也无法理解的词。
“副院长?教务塔执掌者?黑荆棘学者?”
埃文盯着那份文书,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可能啊!他不是前几日才晋升一阶。”
“所以才叫破格!”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接话。
“院长亲自认定,长烬在精神结构上的学识已经不能用位阶衡量。整个西海岸,有几个人能得到奥斯维德院长这样的评价?”
“我早就说过,那孩子从小便不一般。十四岁成为三等学徒,十九岁便是正式巫师,这份天资,学院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还是埃文会教孩子。管得严是严了些,可若没有那些年的苦心,哪有今日?”
一句接一句的好话落下来。
说得好像这些年为了一份药剂配额争得面红耳赤的不是他们,宴会上暗中等着顾长烬二十年后能不能成为二阶巫师的也不是他们。
埃文却顾不上听。
“他人呢?”
“精神池有没有伤到他?院长为何突然给他这么重要的职位?”
老莫里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放心,他好得很。如今人就在院长塔,正在与院长商议教务塔往后的安排。”
“奥斯维德院长还亲口吩咐,任何人不得以年龄与境界轻慢顾学者。与他论及知识时,只论对错,不论高低。”
埃文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他低头时,正好看见怀里那只被血弄脏的金属盒。
出门以前,他还在算这盒熔心砂能替儿子省下多少魔石。
为此在腐骨沼泽多留了四日,差点被两头酸甲蜥堵进泥潭。
如今,那孩子已经能够决定整个黑荆棘学院教什么,又该怎么教。
盒子里的东西,忽然显得太少了。
可埃文还是把它擦干净,重新收进怀里。
老莫里斯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没有点破,只是把手边另一份文书推到了长桌中央。
“从今日起,埃文进入家族核心议席,药园、实验室与对外事务,皆有一份决断权。”
“至于明日……”
老人看向任命文书最末尾新增的一行字,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新任副院长第一次主持教务会议。学院所属的正式巫师,必须全部到场。”
“我也在名单里。”
老莫里斯活了六百多年,第一次觉得被一个十九岁的家族后辈叫去听课,是件如此值得高兴的事。
“埃文,明日你跟我一起去。”
“也让我坐在下面,好好听听你儿子准备怎么教我们这些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