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重新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山崖下的白雾漫过药圃，草叶上全是露水。
他还保持着先前枕住手臂的姿势，头顶却从一片蓝天白云换成了密密麻麻的闪烁星辰。
梦中课堂最后那声下课，似乎还留在耳边。
莱恩坐起身，半天没有动。
浮空城、三轮银月、拖着异位面陆地行走的巫师巨像，还有光幕上展开的九道精神循环……
所有细节都清楚得过分，这绝对不是梦。
梦醒以后，人总会忘掉一些东西，可他甚至记得邻座衣袖上那股药剂的苦味，也记得导师画下每一枚符文时的先后顺序。
莱恩从草坡上站起来，胸口跳得厉害。
“十二年了！总算轮到我了？”
他没急着返回庄园，而是在废弃观星台上盘膝坐下。
《星环精神法·第七次通用修订版》在脑海中展开。
格雷家族传下来的《灰息精神法》，需要借助净神药剂，先在精神海里建立两个彼此衔接的冥想节点。
哪怕是三等资质，往往也得尝试几个月才能第一次感应元素。
星环精神法却完全不同，它不要求修炼者强行捕捉某一种元素，而是先让精神波动依照九道循环不断调整，主动靠近周围元素粒子的频率。
莱恩只完成第一轮运转，眉心便有了细微的胀痛。
紧接着，黑暗变得不再纯粹。
红色的火元素飘在草叶间，青色风元素顺着山崖上升，更远处的药圃里，还有一团团代表木元素的淡绿微光。
十二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世界的元素粒子。
莱恩睁开眼，用力抹了一把脸，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心脏急剧地跳动着，表露着他兴奋、激动的内心。
五等资质依然存在，可它似乎已经不再是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墙，只是比其他人多绕几道弯而已。
“梦里有一座学院……”
莱恩抬头看着星空，给自己的能力取了个再直白不过的名字。
“那就叫梦中学宫。”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会去旧观星台睡上一会。
可那间课堂没有再次出现，莱恩也不着急。
白天，他照常领取家族发给五等资质子弟的基础食物和一块低级魔石；夜里便关紧房门，照着记忆继续运转星环精神法。
梦中导师讲得很细。
哪一处循环容易引起精神震荡，五等资质该如何调整节点间距，第一次接触火元素时出现灼痛又该怎样处理，全都有对应方法。
格雷家族正在发生的变化，他同样看在眼里。
西蒙搬进了赫伯特老祖的高塔。
家族最好的药剂师每日替他检查身体，库房里的魔石按箱送进去，连原本负责教导这一代所有孩子的灰袍巫师，也成了他一个人的启蒙导师。
第五天傍晚，西蒙偷偷从高塔跑出来，怀里还藏着一瓶净神药剂。
“哥，给你。”
他显然不擅长撒谎，递出药剂时一直低着头。
“老师说我每个月都有三瓶。少一瓶，他……他…应该看不出来。”
莱恩看了他一会，把药剂重新塞回那双肉乎乎的手里。
“如今，你的身份，老祖怕是连你每天喝几口水都记着，能看不出少了一瓶药？”
西蒙张了张嘴，神情有些慌张。
“拿回去。你早点成为正式巫师，我以后说不定还得靠你罩着。”
“真的？”
“真的。”
西蒙这才抱着药剂跑回高塔，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又过了几日，格雷家族开始为西蒙联系进入巫师学院的门路。
灰鸥岛上的格雷家族依附帕尔家族，帕尔家族又向其他大家族效忠。
再往上，才是整个西海岸都叫得出名字的黑荆棘学院。
绕了整整三层关系，格雷家族每年连一封真正送进黑荆棘学院的信都拿不到。
如今却不同，二等精神资质，已经值得上面的人多看一眼。
只要西蒙能在十五岁以前成为一等巫师学徒，便有机会参加黑荆棘学院的入门考核。
这个消息传开以后，族里又热闹了好几天。
莱恩没有露面。
第三天夜里，他已经跨过三等学徒的门槛。
第十四天，当第五道精神循环在脑海中完全闭合，凝练后的精神力水到渠成地越过了下一道界线。
二等巫师学徒。
同一天，高塔方向也传来精神波动。
西蒙在赫伯特亲自照看、三瓶净神药剂和大量魔石的帮助下，同样成为了二等巫师学徒。
莱恩站在窗边，感受着族人朝高塔聚集，心情忽然有些微妙。
明面上的天才是西蒙。
至于他这个五等资质的废物，暂时还是别吓到家里人了。
当夜，莱恩刚刚睡下，熟悉的翻书声便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坐回了那张黑色长桌前。
窗外依旧悬着三轮银月，浮空城之间却多出了许多透明航道。
上一次还隔着雾看不清的远方高塔，如今连塔身上的徽记都能分辨出来。
他的实力越强，梦中学宫便越清晰。
上一次下课铃刚响，他便被一股力量推出了课堂。
这一次，他在座位上观察了许久，那种随时会醒来的拉扯感也没有出现。
看来能够停留多久，同样与他的精神力有关。
桌角的身份牌也换了课程。
《巫师通史：启明时代的诞生》
讲台上的导师挥了挥手，教室中央浮现出一片被无数废墟覆盖的大陆。
“失落时代末期，高阶传承断绝，本命术式彼此冲突，各大学院封锁知识。即便偶有天才出现，也只能沿着前人留下的残缺道路艰难前行。”
“直到第一道真理基环在黑荆棘学院诞生。”
莱恩一下坐直了身体。
黑荆棘学院？
那不是西蒙正准备加入的学院吗？
光幕上的废墟逐渐被高塔与城市取代，一行巫文浮现在大陆上空。
启明巫师时代。
莱恩盯着那几个字，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其他巫师时代。
这是未来！
这个答案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发现星环精神法能够修炼还大。
若梦中学宫教授的不只有精神法，还有历史、药剂、遗迹与战争，他岂不是能够提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哪一座遗迹会被发现，哪一份传承会重见天日，哪些现在默默无名的人将来会成为大人物……
哪怕只能从课堂里听到其中一小部分，也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抢占先机。
更何况，启明时代的起点竟然就在黑荆棘学院。
莱恩第一次觉得，西蒙即将得到的那张入门门票，或许比整个格雷家族想象的还要珍贵。
讲台上的导师仍在继续。
“真理之光冕下，又被后世尊为启明者。他在黑荆棘学院完成新法雏形后，并未将其藏入私人高塔，而是收下三千名学徒，带着他们周游各大学院。”
一幅幅古老壁画在教室里展开。
白衣启明者走在最前方，身后三千学徒手持书卷。
每到一座学院，他都会登坛讲学，与当地最强大的巫师讨论真理基环与旧巫师道路的得失。
那些原本固执的院长，最终无不被他的学识与胸怀折服。
有人当众以学生礼相拜，有人主动开放传承高塔，还有人亲手废除持续数千年的知识禁令。
短短十三年，西海岸七十二座巫师学院尽数奉行新法。
莱恩听得心驰神往。
这才是真正改变文明的人物。
拥有足以镇压一个时代的力量，却不靠杀戮和征服，而是用知识让旧时代的人心悦诚服。
光幕上，七十二座高塔依次亮起。
导师的声音随之传遍课堂。
“真理之光冕下从未征服过任何一座学院。”
“他只是把道理讲清楚，再让真理自己说话。”
“这段持续十三年的伟大旅程，后来被称为………启明者周游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