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门打开时，一根长满倒刺的藤蔓正拖着半截巫师巨像，横过第九十七战区的航道。
九十九艘战舰迎面驶来，旗舰主炮亮起，藤蔓连同巨像残骸被拦腰轰断。
后方九十艘运兵舰分向两翼，展开接引阵，将这片空缺重新接入巫师战线。
“通报邻区，我们已到。”
科恩走出舰首，八道星环在虚空中逐层展开。
迎接他的，是三座相连神国共同响起的祷告。
林海从神国边缘倾泻而下，枝叶间站满披着绿甲的信仰战士。
巨鹿踩着藤桥跃向舰群，背上的牧师挥动权杖，让刚刚被舰炮打穿的躯体重新长合。
运兵舰舱门开启，构装巨像举盾撞进藤桥，血肉眷属贴着盾沿爬出，咬住那些不断再生的枝条。
一名巫师削掉信仰战士的半边肩膀，伤口里却钻出花茎，缠向他的星环。
旁边的同伴伸手拖开他，两人刚撤回巨像身后，大片花粉便扑上了护盾，盾面开始长出叶片。
“剥离外层护盾！”
军团统领的命令传遍舰群。
一层染绿的光壳被主动舍弃，脱离舰体后迅速膨胀，长成了一团裹着金属碎屑的藤球。
科恩看了它一眼。
这里的生命神术，连元素造物都能寄生。
神国上方，一尊头戴枝叶冠冕的神明走出碧光。
祂手持青色长杖，杖端托着一颗不断跳动的种子。
八阶神威压下，林海里的伤者同时抬起头，断肢与残缺的羽翼纷纷生长。
“又来一位。”
祂看向科恩，长杖朝前一指。
“你们的援军，倒是一点都不怕死。”
种子裂开，无数细小根须从科恩的袖口、发梢与胸膛中钻出，顺着巫力流动，寻找他的精神海。
八道星环随之转动。
科恩的精神映照铺向数片不同空间。
根须追了进去，忽然遇到炽烈火海，随后又落进没有水分的荒漠。
神术不断调整，刚适应干旱，又被送入寒冷彻骨的冰原。
几种截然不同的生长环境同时施加在同一截根须上，根须在他袖口蜷缩发黑，化成灰烬。
科恩抬手，银色巫术穿过林海，直取长杖上的种子。
神明退入神国，就在祂后退的同时，科恩身后的虚空忽然隆起。
一根苍白木刺从中探出，正对第八环背面！
科恩侧过身体，木刺擦着肩头贯穿一道精神投影。
投影里的八环接连熄灭，木刺则迅速分叉，企图沿残留联系刺入他的本体。
科恩直接切断了那片映照。
一小片衣袖仍被削去，肩侧留下细长血痕。
“还有一个。”
他回过头。
三座神国之间，那片始终被当作神术背景的森林，正在一齐抬升。
无数树冠合拢，露出一张布满年轮的面孔。
树根贯穿神国底座，八阶气息直到这时才彻底显露。
“先前那个巫师，也喜欢在身后留下投影。”
古树发出低沉笑声，枝头挂起一枚破裂的银环。
科恩认识那枚环上的军团编号。
树根移开，几十艘战舰的残躯露了出来。
舰壳没有炸碎，整齐陷在木质中，炮口、主炉与通讯水晶全被根系填满。
一具穿着统领长袍的尸体嵌在树干上。
他的手仍按着军令水晶，胸前八枚环痕只剩空洞，里面有碧绿神光缓慢流淌。
那些被吞没的炮击，还有没有传回的死亡震荡，都被留在了这片树海里。
科恩将影像送回旗舰。
“前军覆灭，发现第二名八阶。封住树根，别让它碰到新舰。”
古树伸出的枝条停了停，本想让援军先失去胆气，眼前这个巫师却只看了一眼尸体，便把目光落到了它根部。
“退回来！”
持杖神明已经开口，八道星环压入林海。
科恩没有追进神国，他在舰群前方划出三片精神映照，将神明、古树与战舰隔在不同区域。
枝条尝试重新连接，刚伸过界面，木质便被拆成不同元素。
古树急忙收回枝干，已经来不及了。
银光沿着它此前寄生、吞噬巫力的路径反向钻入。
每一处夺走的术式，都成了科恩可以定位的节点。
数千道银线在树冠内部亮起。
古树嘶吼着抖落枝叶，一截又一截主枝从内部断裂，砸向下方的藤桥。
桥上的牧师来不及躲避，连同坐骑被埋进燃烧的树冠。
神明把长杖插进树干，碧绿神力灌入断口。
枝条重新长出半尺，又齐根崩碎。
科恩沿着修复神术找到了长杖。
银线转向，两者相连的神力通道骤然绷直。
神明想拔出长杖，科恩已经握住了另一端。
“断开！别再给我神力！”
古树的吼声压过祷告。
长杖被神明亲手折断。
半颗种子仍留在树干里，科恩抬手一压，积在其中的神力与巫术一同爆发。
巨大的树冠从中炸开，纷飞木屑横扫三座神国，舰群趁势推进，连续炮击将失去庇护的藤桥一条条截断。
两翼的军团终于重新建立联系，航道上的银色光带接了起来。
古树只剩一截焦黑主干，根系拼命拖着它向后退。
神明也跌出了碧光，祂半边神躯被炸碎，神力尝试重塑，伤口处却不断浮出银色符文，将刚凝聚的血肉再次拆开。
科恩站在破碎树冠上方，肩头的伤已经合拢。
第八环完整亮着。
它距离最后一道环位，只剩下尚未找到答案的那一步。
“科恩……”
神明终于从那些自行校正的符文中认出了来人。
“真理之光的学生！”
古树的残躯猛地一缩。
关于这位亲传的情报，早已送入各大神系。
只是祂们一直以为，那个人还在巫师后方，守着总枢舰与接引门。
现在，祂们知道那些情报里的战力评估，还少写了许多。
神明拖着残躯，试图借神国撤走。
科恩抬起手，八环同时映出那道青色神火，三座神国间的逃离通道依次被封。
古树想遁入根系，精神映照便沿着每一条根须追了下去。
两道银色巫术悬在他面前。
下方的炮火仍在继续，通讯水晶里传来航道恢复、左翼伤损的汇报。
科恩听见了，可越接近这片神国，他便越觉得有些东西熟悉。
刚才分明没有见过的祭坛，他的感知却绕过外墙，直接找到了内里的神火。
这种顺畅，让他不太舒服。
他压下那点疑惑，收紧锁定。
“不要！”
一道神光从侧下方的战团中冲出。
来人肩上的护甲已经碎裂，一边飞，一边将手中的权杖扔向远处。
“不！不要杀死我的父亲，我们愿意投降！”
她冲进神明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道银光。
重伤的神明伸手想把她推开，抬起的手掌却缺了半边。
“回去。”
祂摇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战场之外的急切。
“巫师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
悬在科恩面前的银光停住了。
女子抬头望来。
栗色头发被血水黏在额角，左眉稍短，眉尾有一道极浅的旧痕。
她咬着下唇，明明害怕得站不稳，仍将父亲挡在身后。
科恩看着她的脸。
手里已经成形的巫术散了一半。
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联邦城市，忽然重新有了颜色。
客厅的窗，亮着新闻的民用星脑，还有坐在地板上拆训练机甲模型的女孩。
她弄坏了他的模型，把碎零件藏在身后，也是这样咬着下唇，先看他，再偷偷去看门口。
很小的时候，她摔伤过眉尾，后来那一道浅痕一直没能完全消失。
科恩曾经觉得，自己已经把那张脸忘得差不多了。
妹妹早已不在了，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独自生活，换过城市，换过星脑，连旧相册都不知丢在了哪里。
来到巫师世界以后，西蒙、父母与老师填满了新的人生。
可如今，那道浅痕就在眼前。
科恩尝试重新看清她。
星环扫过血污、神力与真实的血肉，映照中仍是同一张脸。
最后半道杀戮巫术也从他掌中消失。
“艾琳？”
这个名字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女子怔了一下，没有走开，仍挡着身后的父亲，只是带着戒备，皱起了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